第11章 橡树和姑妈
12月29日,火车抵达堪萨斯城。亚瑟和弗兰克走出车站,立刻被城市的活力裹住——卡车在街头穿梭,工人在工地忙碌,商店里挤满了购物者。
“又回到大城市了!”弗兰克眼睛发亮,“要是有冰激凌车就更好了。”
亚瑟推了推他肩膀:“先去酒店。”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广告单——火车上发的“科茨豪斯酒店,舒适如家”,地址印着市中心第十二大道。
出租车碾过结霜的街道。堪萨斯城的冬天比纽约冷得多,街边梧桐树裹着雪,枝丫像瘦骨嶙峋的手,伸向铅灰色的天空。整座城市的建筑多为红砖结构,白与红的色调撞在一起,构成一幅冰冷的画。
科茨豪斯酒店是栋六层高的砖混建筑,1891年开业时是城里最气派的豪华酒店,二战期间仍保持着不错的生意,大厅的水晶吊灯下,几对男女房客正低声调笑。
亚瑟订了两间连通的套房。中午十二点,两人买了份堪萨斯地图,沿着主街晃到“橡树咖啡馆”。
门廊挂着块褪色的木牌,金漆写的“1912年开业·家庭经营”已经有些斑驳。玻璃橱窗里贴着“支援前线·每日限量牛肉”的告示,旁边是张老照片:1929年大萧条时期,老板霍克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骨瘦如柴的流浪儿,标题是“我们给饿肚子的人一碗热汤”。
亚瑟点了两份“霍克大叔的秘密牛排”,手指敲着地图,研究上面的坐标。
“你该不会真在堪萨斯有位姑妈吧?”弗兰克凑过来,盯着他的肩膀。
“没姑妈。”亚瑟耸耸肩,嘴角翘了翘。
“那咱们到底来这儿干什么?”
“能保守秘密吗?”
“当然!”弗兰克拍着胸脯。
“那我也能。”亚瑟笑了,把地图折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你现在比盖世太保还守口如瓶!”弗兰克低声嘀咕。
亚瑟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指着地图上画的圈,“我们去这儿。”
“潘兴大道?”司机接过地图眯眼瞧了瞧,“没问题,二十分钟就能送到。”
“外地人?”司机是个话痨,他受不了车内变得安静。
“为什么这么说?”弗兰克饶有兴趣的问。
“本地人冬天不穿这种薄底鞋。”司机扭头,下巴朝亚瑟脚上的皮鞋努了努。
“这里教堂很多啊!”弗兰克扒着车窗向外张望。
“这里是圣经地带,你现在位置是正中心!”司机开心地说,“所以你们是干嘛的,参加婚礼还是葬礼?”
“都差不多。”弗兰克含糊应着。
“什么叫都差不多?”
“就是关你屁事那种差不多!”
司机立刻闭了嘴,弗兰克冲亚瑟得意地眨眨眼。
二十分钟后,汽车停在潘兴大道街口,司机把手搭在副驾座椅上回头:“到了,下不下车?还是往别处去?”
“往前开,到大道另一头,我记不太清位置了。”亚瑟说。
“您是老板,听您的。”司机耸耸肩。
“开慢些。“亚瑟敲了敲前排座椅。目光随车窗外游移——这是片被冬阳镀着淡金的富人区,街道两侧错落着小型别墅,红砖外墙爬满耐寒的常春藤,每户门廊都立着铸铁路灯。
福特车继续前行,路过一座哥特式教堂,三十米高的尖顶刺破天际,深灰石墙上嵌着彩绘玻璃,描绘着《圣经》里的田园场景——此刻玻璃上的霜花与画中葡萄藤缠绕。
汽车驶过教堂,又往前挪了一百来米。“停。”亚瑟突然开口。他看见棵巨大的橡树——整条大道唯一的橡树,矗立在某栋别墅后院的花园里。潘兴大道遍植加拿大枫树与法国梧桐,现在它是如此显眼。
就是这里,错不了,亚瑟·摩根把宝藏埋在橡树下面!
“潘兴大道1825,MO64108。“亚瑟默默记下那串门牌。
福特最终停在街道尽头,司机回头看向亚瑟。“送我们回科茨豪斯酒店。”亚瑟平静地说道。
“古怪的外地佬。”司机低声嘀咕。
下午两点。城市中心主街1200号,市政厅——城市规划部。
亚瑟裹着件黑大衣,架着副眼镜,他伏在前台,把桌子后面一个戴眼镜的小姐逗得满脸通红。
“所以说,你姑妈真在房顶建了个游泳池?”姑娘好奇地问。
“当然,他们建好泳池的那年夏天,我还去游过几次,”亚瑟松松肩膀,微笑着说,“结果他们低估了飓风的威力,去年我去看望他们时,泳池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窗。”亚瑟用手比划着,示意那个天窗相当的巨大。
“太让人吃惊了!”姑娘掩嘴笑。
“其实挺不错。我是去年冬天去的,那个天窗非常适合晒太阳,毕竟冬天没人游泳,不是吗?”亚瑟笑着说。
“您可真是太坏了!”姑娘笑的前仰后合。直到她的主管推门进来,吩咐她去打一些字。她看了眼表,才遗憾地对亚瑟说:“跟您聊天真有意思,可我得去忙了。”
“您尽管去,假如耽误了您工作,我可要愧疚死了。”亚瑟笑着说。
“您真是个绅士。对了,您是来办什么事的?您一直没说,我一直没问。”
“达奇·范德林德。”亚瑟向姑娘伸出手,轻轻一握,“一名传记作家,眼下正在撰写一部密苏里州百年史。”
“真了不起!我能帮上忙吗?”
“确实需要个小忙。”亚瑟笑容没变,“我卡在几处建筑规划的数据上,想查查堪萨斯城1900年至今的城市建设档案——纯粹为了写作。”
姑娘咬着嘴唇犹豫片刻,压低声音:“我能帮您找找看,大概一小时就能备齐。您去大厦后巷等我?”
“那可真是感激不尽!”
“不过您明天必须把这些资料还给我。”
“那是自然!您明天几点下班?我得晚些来,怎么也得等您下班,才好寻个共进晚餐的机会。”
科茨豪斯酒店的包房。
“见了鬼了!玛利亚的七层地狱!”弗兰克吼了一嗓子。
床上铺满亚瑟带回来的图纸。弗兰克盯着其中一张地标图,亚瑟正用铅笔在上面画圈,他先是一愣,接着从内口袋掏出张便笺——海伦·泰勒留下的那张。“耶稣基督!这俩地址一模一样!你要绑她?!”弗兰克冲亚瑟嚷嚷。
亚瑟从他手里抽过便笺展开,花体字清晰写着:
1825 Pershing Avenue, Kansas City, MO 64108
……
“这应该是个误会——”亚瑟轻声说。
“你早计划好了!咱们踩的点!我成了你的共犯!”弗兰克挥舞着双手,活像个转疯的风车,“咱们……天哪!见了鬼了!我得打电话叫保利·加图来,这活就咱俩可不成,他是行家!活见鬼!我竟然在帮你!听着……她是个好姑娘,你得让她活,最后,懂我意思吧?让她最后活!哦不!得准备头套,别让她看见脸!”
“我都说了,这是个误会!”
“我现在就去打电话!我得用隔壁街区的公共电话打,纽约的区号是多少来着?是212还是213?”
“见了鬼了!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区号前面需要加拨零吗?”
亚瑟一把扯住弗兰克的衣领,狠狠地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他感觉,如果自己再不出手制止,弗兰克恐怕真能把所有“绑架计划”都安排妥当了。“听着,给我安静点!仔细听我说!没有绑架这回事!一切都只是巧合,根本不需要给保利打电话。”
“没有绑架?”
“没有绑架!”
“真的是巧合?”
“巧合!”
“见了鬼的巧合,上帝为意大利佬安排好偶遇,可能只是为了爱情!”弗兰克嘟囔着,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拿起桌上的威士忌灌了一口。
“去死吧。”亚瑟揉着太阳穴,推开弗兰克探过来的身子。
“那到底是为什么。”弗兰克放下酒杯。
“我得去取一些遗产。”
“据我所知,你父亲在纽约活得好好的。”
“闭嘴!别瞎打听了!”亚瑟不耐烦地说,他撕下了一张纸,往上写了一些东西,塞给弗兰克,“你这么爱打听,去把这些打听出来!”
弗兰克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主街1124号,中西部家园物业公司,1916-1940。
“你要知道点什么?”弗兰克问道。
“去这家公司打听一下——潘兴大道的别墅都是他们负责销售的,我得知道1825号的全部资料,房主是谁,上任房主是谁,上上一任房主是谁。”
“你怎么不打听上帝她妈是谁?”弗兰克嘟囔着,伸手说道:“你得给我活动经费。”
“什么?”
“活动经费!我没法从别人那里免费得到消息!”弗兰克摊开手,一脸无辜。
“该死的,对,活动经费!”亚瑟掏出一沓钱,他数了200美元,递给弗兰克。
“用不着那么多。我明天把剩下的还你。”
亚瑟看着弗兰克,顿了三秒,突然说:“不必还我,留着花吧,但别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