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大家都有姑妈
清早7点。
“该死的北方佬!”弗兰克把自己摔在科茨豪斯酒店的床上,领带歪在锁骨处,眼下挂着彻夜酗酒的青灰。
他扒拉着亚瑟剩下的半盘煎蛋,用叉子尖戳起最后一块培根,从怀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资料甩在桌上:“查清楚了。现任房主是泰勒先生和他太太莉迪亚·哈帕女士。上一任……拉——拉齐维屋?这是什么鬼名字?”
亚瑟接过资料快速翻动,指节叩了叩泛黄的纸页:“拉齐维屋夫妇,先生1897年生,夫人1900年生,波兰移民。1920年结的婚,1927年以八千美元把1825号别墅卖给泰勒夫妇。”他抬眼看向弗兰克,“干得漂亮。”
“昨天在中西部家园公司碰上的老东西,”弗兰克扬扬得意地说,“四十来岁,衬衫熨的相当马虎,要么没老婆,要么老婆拿熨斗撒气,我在门口蹲了小钟头,等他锁门跟着走,开口就问,‘老兄,这附近最棒的酒馆在哪?要能喝到好酒,还能见着漂亮姑娘的那种。’三十块钱买了个向导,那傻子开心过后,直接带我翻了公司底账!”
“你是个天才,弗兰克·爱因斯坦!”
“所以接下来什么计划?”
“看来……得去拜访我的姑妈了。”亚瑟扬了扬手里的资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姑妈?你真有个姑妈?”
“丽贝卡·拉齐维屋女士。”亚瑟垂眸盯着弗兰克弄来的资料,念道,“我失散多年的姑妈——没想到啊,嫁了个波兰移民。”
上午九点,潘兴大街1825号门前。
“确定?”弗兰克摸着下巴。
“百分百。”亚瑟抬手按响门铃。铜铃声在门廊里荡开,片刻后门扉拉开条缝,系着蓝格子围裙的女佣探出头:“找谁?”
“您好,“亚瑟露出标准的社交微笑,“我是丽贝卡·拉齐维屋女士的侄子,从纽约来寻亲。”
女佣眯起眼打量他的行头:“拉齐维屋女士?这儿没这号人。”
“不可能!“亚瑟从内袋抽出一封泛黄的信,边角卷着岁月的毛边,“我姑妈当年给我父亲写过信,说住在堪萨斯城潘兴大街1825号!”
“这儿确实是1825号,但没拉齐维屋。”女佣正要关门,屋里传来清亮的女声:“碧安卡,谁呀?”
“两位先生,夫人,找什么拉齐维屋的姑妈。”女佣侧身让出门缝。
“请他们进来吧。”
亚瑟和弗兰克进了客厅,整个客厅飘着松木香,深木色护墙板泛着包浆的光泽,斜对门的三角钢琴盖半开着,留声机唱针悬在黑胶上方。
“是您找姑妈?”女人从楼梯走下来时,裙裾扫过波斯地毯发出细碎的响。她穿件藕荷色居家裙子,有一头梳在耳后的柔顺金发,约莫四十来岁。
“正是。”亚瑟起身握手,目光扫过她无名指的老式钻戒,“我六岁那年见过姑妈,当时父亲带我从纽约坐火车来这儿,在橡树下吃了顿烤火鸡……”
“原来如此。”女人扶着沙发靠背坐下,开始为两人斟红茶,“有什么事吗?”
“父亲最近总说,这辈子最遗憾的,就是没和妹妹好好告别。”亚瑟低头摩挲西装袖扣,“他身体不大好……”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女人轻轻摇了摇头,放下茶壶,“恐怕您是找错地方了。这栋房子的上一任主人,确实是拉齐维先生和您的姑妈丽贝卡。不过,在一九二七年,他们将这处房产卖给了我的丈夫。您的姑妈……从未与您家中提及此事吗?”
“是啊,”亚瑟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怅惘,“事实上,最近这十来年,我们各忙各的。您也知道,大萧条那几年,日子过得都不容易。我姑妈和我父亲……曾有过一些嫌隙,后来便渐渐断了联系。您是说,他们搬走了?为什么没通知我们呢……我那位姑父在美国确实攒下了一些家业,他以前总念叨着有朝一日要回波兰。天哪!一想到这个我就揪心!波兰!要是他们真回了波兰……”
亚瑟脸上浮起那种典型的意大利式悲怆,像歌剧里男主角在唱咏叹调,连眼眶都微微泛红。女主人到底被感染了,她捂着心口轻声叹息:“我的天……“
……
客厅里只剩座钟规律的滴答声,和弗兰克小口啜饮红茶的声音。女主人拿起茶壶要给亚瑟续茶,又迟疑着放下:“您这是往最坏处想,还自己瞎琢磨。说不定他们是去了波士顿、芝加哥,或是圣地亚哥呢?只是没跟家里说。”
“借您吉言,夫人!借您吉言!”亚瑟绞着手指,蓝眼睛里泛起水光,“我坐了三十个小时火车赶来的,天哪!一想到晚上还得给我父亲打电话,这话该怎么说出口啊!老头子年纪大了,可经不起这个!”
女主人眼底浮起真切的同情,轻轻握住他的手:“孩子,现在听我说,千万别把这些胡思乱想告诉你父亲。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这种好品质多半是遗传自你父亲。他的身子骨可受不住这些刺激。”
“您的忠告比金子还珍贵!”亚瑟吸了吸鼻子,抬头时睫毛上还挂着水光,“那我先告辞了,夫人。我不能再多待了,这股子愁云可不能再在这儿逗留,免得搅了您的兴致。”
“多有风度的年轻人啊!再待一会吧!喝几杯茶!司康饼刚刚烤好,尝尝再走也不迟。”夫人说。
亚瑟脸上露出几分犹豫。女主人用更柔和的语气相邀。他终于松了口:“那……我能去看看那棵橡树吗?”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沙发扶手,“我想一个人在那儿待会儿。那儿有我太多童年回忆了——就想摸摸树皮,捡两颗橡果。”
“当然可以!孩子,想去多久就去多久。”
“去吧,少爷!可怜见的!”弗兰克适时插话,“我在这儿陪着夫人。”
后院那棵橡树怕是有上百年树龄了,巍然矗立在庭院中央。亚瑟伸手抚过粗糙斑驳的树皮,整个院子静悄悄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他目光死死锁住离地约一米五的树干位置——他找到了!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十字标记!虽然随着橡树的生长,刻痕早已变形,但亚瑟一眼就认出来了,就是这个!
十字底下——二十二根金条!
现在要怎么办?
“啊!柯里昂先生!天哪!柯里昂先生!”
一声清亮的少女尖叫划破后院寂静。亚瑟吓了一跳,小拇指不自觉地抖了下。他猛地回头,只见二楼卧室窗前站着个金发少女,窗户大敞着,她正拼命挥着手,双颊泛着雀跃的红晕。
是海伦·泰勒!
四目相对的刹那,海伦的嘴角彻底绷不住了。她拼命压着笑意,手指往下指了指,示意去楼下说话,然后像阵风似的消失在窗后。
“柯里昂先生!还有司机先生!哦!妈妈!您也在这儿!”
“可算发现你母亲在客厅了。”泰勒夫人似笑非笑地打量三人,“看来你们早认识?倒藏着什么我没听过的故事?”
“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柯里昂先生!妈妈!”海伦抓着母亲的胳膊,眼睛亮得像星星,“就是柯里昂先生和司机先生在圣约瑟夫火车站帮了我!我回家那天跟您说过,我就知道他们会来!我留过便笺给司机先生,所以今天来啦!是来找我的对不对?我烤了司康!妈妈,司康烤好了吗?”
“事实上,我们是来寻亲的。“弗兰克挠挠头。
“寻亲?”海伦歪头。
“少爷来找姑妈。”弗兰克瞥了亚瑟一眼,耸耸肩。
“寻亲,姑妈,在我家?”海伦蓝色的湖水眼睛睁得溜圆,她看着母亲,震惊的说道:“你是亚瑟的姑妈?”
“你这个糊涂姑娘!”泰勒夫人扶额,“我可不是柯里昂先生的姑妈。他姑妈是上一任房主拉齐维屋家的丽贝卡女士。”
海伦这才松口气,冲母亲甜甜一笑,露出小虎牙:“我就说嘛!”她转身邀请亚瑟和弗兰克,“一定要留在客厅,司康刚出炉,我去拿!”
弗兰克摊开手,冲亚瑟挤了挤眼睛。亚瑟抬手挠了挠后颈,两人安静地坐在沙发上。
泰勒夫人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亚瑟,“你们是军人吗?”
“是的,我们是陆军。”
泰勒夫人欣慰地微笑着说:“看得出来,我见过太多陆军了——我丈夫和两个儿子都是。感觉这辈子身边围绕的男人,除了穿军装的,就没别的职业。”
亚瑟说:“您是位伟大的妻子和母亲,把家人送上战场并不容易。”
海伦探头:“妈妈,你的锡兰红茶呢?”
“在柜子里,你这傻姑娘。”泰勒夫人说道。
泰勒夫人冲着亚瑟眨眨眼,笑着说:“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了,一场偶遇和一场误会——造成了本次的会面。两位绅士今晚非留下吃饭不可。”
海伦端着盛红茶和司康的瓷盘过来,眼睛发亮地拽了拽母亲衣袖:“刚才在说什么?”听泰勒夫人说要留两位先生吃饭,她踮脚笑出小梨涡。
晚餐前菜是飘着西芹和胡萝卜片的奶油蔬菜汤,主食是表皮焦脆的香草烤鸡,副菜是烟熏火腿配脆生生的蔬菜沙拉,甜点则是淋着肉桂糖霜的苹果派。
弗兰克吃得相当满足,刀叉在瓷盘上敲出轻快的节奏。
海伦托着腮看着亚瑟,“晚餐还满意吗?我本来想准备牡蛎的,但因为现在的战时配给,堪萨斯已经很久没看到牡蛎了。”
“确实堪称盛宴。“亚瑟切开眼前的烤鸡,蜂蜜色的肉汁渗进餐盘,“用拉丁语说,'Epuloepopulares'——民众的珍馐,真像是卢卡库斯在卢卡库斯家里用晚餐。”
海伦耳尖泛起薄红,她有点害羞地说道:“我一直以为您是个绅士,没想到却是个刻薄鬼,卢卡库斯在卢卡库斯家里用晚餐,这是《三个火枪手》里,诉讼代理人对妻子说的话,对不对?”
亚瑟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我没想到,一个淑女会看《三个火枪手》。”
“那您认为一个淑女该去看什么呢?”
“历史类的大部头?阴暗的宗教?严肃的政治,反正……不会是少女妙探、第十七个夏季、纯真年代这些。”亚瑟眨眨眼。
“您确实是个刻薄鬼,亚瑟·柯里昂。”海伦笑着说。
“我千万拜托您别喊我全名,事实上只有在我闯了大祸的时候,我妈才这么叫我全名。”亚瑟挠了挠脸颊。
亚瑟的话让泰勒夫人和海伦笑了起来。泰勒夫人好奇地问:“你都干过些什么?“
亚瑟略带腼腆地回答道:“我依稀还记得我小的时候,爬到房顶上,像跳水运动员一样站在那里,向我吓得半死的妈妈宣布,我现在就要跳向未来。”
“然后呢?”两位女士好奇地问道。
“然后我就跳了,在医院躺了两个月。”
“你应该让未来慢一点追上你的。”海伦捂着嘴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