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拳王

午餐过后，几人合计着去找那对俄罗斯兄弟谈谈。啤酒厂离镇子三英里，弗兰克开口：“你们开我的车去吧。”

“你有车？”哈利·韦尔什少尉有些意外。

“有辆小代步车。”弗兰克说着，随手递过车钥匙。

上车的时候，哈利惊呼出声：“Holy shit！凯迪拉克？这得值两千美元！”

亚瑟只是耸耸肩。

“这小子疯了？”哈利嘀咕，“有这么好的车不当阔佬，偏要当大兵？”

尼克森笑着问：”那个二等兵跟你挣了不少外块？“

亚瑟依旧耸耸肩，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啤酒厂坐落在镇子边上，厂里的酿酒工早被那对俄罗斯兄弟遣散了。厂房是用木料和铁皮搭起来的，旁边立着一栋两层木屋，便是他们的住处。。

开门的是络腮胡胖子，见是尼克森，他咧嘴一笑：“凯瑟琳的丈夫？”

“对。”尼克森应道。

“进来吧。”胖子侧身让开。

屋里陈设陈旧，色调沉闷，挂满了繁复的装饰，还堆着太多织物，和年轻人该有的朝气格格不入。片刻后，另一个稍显清瘦——只是相对而言，实际上比亚瑟几人仍壮实不少的兄弟从里屋走了出来，往地上吐了口红色的槟榔汁，冲众人扯出一个笑。他端来几块扁面包、五香肉块、腌猪膘和羊奶酪，又抱来一大瓶伏特加，给每人倒了酒，递过小刀：“吃吧，先生们，先垫垫肚子，谈正事前先放松放松。”

络腮胡拿起一杯满上的伏特加，说：“按我们的规矩，正事得等半小时后再谈。”说完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众人碰了碰杯。伏特加一入口，便像火烧般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尼克森猛地咳嗽起来，两个俄罗斯人憋着笑。他们把那碟腌猪膘往尼克森面前推了推：“尝尝这个。”

亚瑟很明智地没动那东西。尼克森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脸上的表情瞬间一言难尽——那分明就是用盐腌过的生肥猪肉，水分全失，外面裹着厚厚的盐霜和五香粉，活脱脱就是在啃一块凝固的肥油。俄罗斯的冬天漫长严寒，当地人习惯吃这种高热量的食物御寒，很多哥萨克人会拿它煎鸡蛋吃。

亚瑟挑了点五香肉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们一杯接一杯地灌着伏特加。大毛不仅自己喝，还一个劲儿地劝大家。他吐痰的频率越来越高，带着浓重俄罗斯口音的英语混着痰音：“咱们的日子，可难呐。”

“谁都不容易。”亚瑟随口应道。

大毛摇头：“不一样。在这儿是自由社会，可不属于咱们。当政府开始定量供应一切，最先受到冲击的就是咱们这些移民。”

“得了吧，大家差不多。”哈利忍不住插话。

“差得远了。”大毛冷笑一声，“二十年前我刚到美国，那移民官简直就是狗娘养的——先让我按着圣经发誓说实话，然后问我是不是一夫多妻，或者信不信一夫多妻，又考我算术：十五个橘子，给了别人五个，我还剩几个？又给出去五个，还剩几个？苹果每个十分钱，橘子每个二十五分钱，六个橘子和六个苹果，哪个更值钱！”他重重捶了下桌子，“从跨进移民局大门那一刻起，就他妈没‘差不多’这回事！这狗娘养的政府，早把咱们划到另册里去了！”

哈利想再说点什么，亚瑟抬手拦住：“我们来是想谈设备转让的，不是听你倒苦水。”。

大毛抹了把脸，双颊因伏特加而泛着不正常的红：“好！那就谈设备！这套设备八成新，只要找两个熟练工，你们每天就能生产三百升的啤酒！”

“多少钱？”亚瑟问。

“八千美元。”大毛把空杯往桌上一墩。

尼克森看了亚瑟一眼，后者轻轻摇头：“不可能。你说的是全新设备的价格，这是二手货。”

“二手？这种设备现在市面上根本找不着！”大毛急了，“就算你有钱，也买不到！”

“既然这么金贵，你何必卖？”亚瑟反问。

“你想出多少？”

“一千五百美元。”

两个俄罗斯人先是一愣，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大毛笑得前仰后合，捂着肚子直拍桌子，眼泪都笑出来了。

哈利·韦尔什皱着眉：“你们在笑什么？”

大毛擦了擦笑出的眼泪，指着亚瑟，带着浓重的口音和酒气说：“在圣彼得堡，你敢跟我开这个价，我会把你的牙——一颗一颗敲下来。”

哈利“腾”地一下站起来：“这里不是圣彼得堡。”他盯着大毛，目光灼灼，“再敢这么跟他说话，我也会敲掉你的牙！”

“你想找揍？拳击手？”大毛梗着脖子站起来，他比哈利高出半个头，满脸不屑。

“我看这主意不错——”亚瑟和尼克森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哈利急忙拽住亚瑟的胳膊，急吼吼道：“我来！不用你动手！让我揍这胖子一顿！”

“确定？”亚瑟问。

“当然！”哈利重重点头，眼里冒着不服输的火光。

大毛看着眼前这个矮了自己大半头的小子，通红的脸上闪过一丝讥笑。他捏了捏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有种。今晚就让你躺着数星星。”

“加点彩头？”哈利忽然说。

“什么彩头？”

“你要是放倒我，设备八千；我赢了你，就一千五。”哈利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大毛愣了下，转头看向亚瑟：“你同意？”

尼克森挑眉正要说话，亚瑟平静点头：“行，就这么办。”他压低声音对尼克森：“相信这爱尔兰小子，输了差价我补。”

尼克森咧嘴一笑，拍了拍亚瑟肩膀：“你当我是什么人？”

两人踩着院子里的碎砖走到后院。大毛先把外套甩在生锈的酿酒桶上，攥紧拳头绷起肩膀：“来啊，小矮子！让我看看你那拳击营的本事！”

哈利没有贸然进攻，而是灵巧地转动脚尖，像一只试探的蝴蝶，绕着大毛来回移动。大毛沉不住气，猛地挥出一记砂锅大的拳头，直取哈利面门——

哈利侧身一闪，拳头擦着他的耳际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劲风。“只会躲的懦夫！”大毛怒骂着，又是一连串挥拳。但哈利身形轻盈，如羽毛般左右飘忽，多数拳头都落了空。偶有几拳击中，也被他巧妙卸去力道。

终于，哈利瞅准一个空档，一记直拳如箭般穿透大毛的防守，精准命中他左太阳穴。

“咚！”

那一拳干净利落，大毛像截断线的木偶般重重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泥地上闷响一声，当场昏了过去。

他那个一直叼着烟的兄弟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烟都掉到了裤子上。愣了两秒，他赶紧蹲下来探鼻息、翻眼皮，确认大毛只是晕了之后，才狠狠骂了一句俄语脏话，抬头冲亚瑟他们嚷道：“行！晚上拿钱来，设备归你们！”

哈利喘着粗气，拳头还紧紧攥着，脸上抑制不住地兴奋，忽然转身，朝亚瑟他们一扬下巴：“我说什么来着！”

亚瑟嘴角上扬，大步走过去，一把将哈利的手臂高高举了起来，就像拳击场上宣布冠军那样，中气十足地喊道：“没错！今天的胜利者——哈利·韦尔什！”

哈利咧嘴笑了，脸涨得通红，但那是纯粹兴奋的红，不是酒精的红。尼克森在一旁笑出了声，甚至用力捶了他肩膀一拳：“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

哈利笑得眼睛眯起，那股子赢家的得意，怎么也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