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1944年3月23日，506团2营与3营迎来战争爆发以来最大规模的联合空降演习——英国首相、盟军最高司令艾森豪威尔、美国第一军军长布莱德利，以及101空降师师长泰勒将军悉数到场，在临时搭建的检阅台注视着这场实战化演训。

C-47运输机编队扯着震耳轰鸣，以标准V字队形划破天际。一千余名伞兵依次跃出机舱，伞花瞬间绽满苍穹，宛如天兵天将铺陈而来。落地瞬间，他们扯脱伞绳，一边朝着集结点冲刺，一边手速翻飞组装分解的枪械——枪管、弹匣、背带在指尖翻转，不过数十秒便攥紧了杀器。检阅台上的惊叹声此起彼伏，连艾森豪威尔都不自觉直了直腰。

最终全团在检阅台前列阵，泰勒将军朝贵宾席抬了抬下巴：“首相阁下，布莱德利将军，劳驾检阅。”将军们开始检阅，不时驻足向官兵抛出问题。

艾森豪威尔在马拉奇面前停下，“年轻人，你是哪的人？”

“俄勒冈州，阿斯托利亚。”马拉奇回答。

“战前是干什么的呀？”马拉奇回答说他是俄勒冈大学的学生，艾森豪威尔便问去年秋季的俄勒冈州橄榄球赛谁赢了，还问马拉奇战争结束后是不是要回大学继续学习。

当天下午，他们组织了一次地面演习，泰勒将军隔着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那小子！柯利昂！”

亚瑟起初没敢应，直到将军带着参谋径直走过来，才赶紧立正敬礼：“将军！”

“你最近有没有按我的建议去做？”将军板着脸问。

“严格遵照您的指示，长官。”亚瑟说。

“不错，”泰勒点头，视线扫过瓜奈若的迫击炮组，“这班小子打得准吗？”

“准！”亚瑟干脆利落的回答。

“打一炮看看。”泰勒将军指着六百码外沙丘上那方六英尺的白布靶心说道。

瓜奈若让弗兰克和马拉奇架设好迫击炮，他们迅速把炮弹装进炮筒。轰的一声，便命中靶心。

泰勒将军挺高兴，这几个人没给他丢脸，他问亚瑟：“这个班总是打的这么准吗？”

“没错！将军，我的兵来百发百中——我向来对他们严苛得很！”索贝尔急不可耐的在旁边说道，他再也忍不住了。方才看泰勒和亚瑟相谈甚欢，那股酸涩就顺着脊椎往上爬，此刻更像有无数小虫啃噬神经，攥着拳的手指甲掐进掌心，终于憋不住要插一句。

泰勒的目光在索贝尔脸上顿了顿，眉峰极轻地蹙了下，却没接话，只对亚瑟道：“再打两发。”

索贝尔立刻命令瓜奈若他们架好迫击炮，让他们再打两炮给将军看看。

亚瑟悄悄往后撤了两步，手伸进裤兜——那里躺着系统一年多前给的大转盘奖品——缺角小丑牌一张（在心中默念名字，撕掉小丑牌，被念到名字的人便会在接下来的时间持续出丑），这牌放着一年多，一直没派上用场，现在是时候了，亚瑟心中默念赫伯特·索贝尔的名字，手在裤兜里悄悄撕掉了那张小丑牌。

这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啊，撕掉小丑牌后，亚瑟忍不住伸长了脖子盯着索贝尔，他看到索贝尔先是打了个哆嗦，脸上泛起一股子亢奋的潮红色，他一把推开瓜奈若：“我来指挥！”

他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手指攥着炮架的帆布带，刚才亚瑟的表现像根刺一样扎在心里，现在这根刺莫名其妙的无比的疼，我必须用更亮眼的“表现”证明自己，他心里想着。

“仰角72度！方向角1-45！”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亢奋。

瓜奈若的瞳孔猛地收缩——81mm迫击炮的标准试射射角通常是50-55度，72度已接近最大射程的临界值，更致命的是方向角：1-45指向的是营地后侧的山坳，而非原本的600码靶心。

“装填！”索贝尔催促。弗兰克手抖着塞进炮弹，炮口的火光映亮他煞白的脸。下一秒，炮弹呼啸着掠过树梢，落在千米外的山后，闷响夹杂着松枝断裂声传回来。

亚瑟忍不住挠了挠鼻子——这炮偏得没边了。泰勒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瞬间垮下来，瞥了亚瑟一眼，亚瑟赶紧低头看别处。瓜奈若咬着嘴唇，肩膀抖得厉害，显然在憋笑。

索贝尔的后背瞬间湿透，他拼命回忆战术手册，却因过度紧张脑子一片浆糊：“误、误判风向！重新校准！”他转向瓜奈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仰角调到80度！方向角0-00！对准天！”

“不行！”瓜奈若终于反应过来，扑过去要抢炮架——80度以上的仰角意味着炮弹几乎垂直上升，最终会以近乎自由落体的轨迹砸回地面！方圆五十米内的人都会被弹片波及！

但已经晚了。索贝尔的手指已经按下“放”的指令。弗兰克攥着拉火绳的手顿在半空，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门迫击炮上——

“住手！”泰勒将军的咆哮声炸开来。他三步跨到炮组跟前，将军靴狠狠踹在炮架上，“你想让所有人给你陪葬？”

炮弹终究没射出去。但索贝尔的失误已经像瘟疫般蔓延：周围的士兵纷纷低头憋笑，几个年轻大兵的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弗兰克扶着炮管直喘气，显然吓出一身冷汗，瓜奈若的脸涨成猪肝色，恨不得扑上去把索贝尔按在地上揍一顿。

泰勒一把推开了旁边的索贝尔，“上尉，我现在怀疑你是不是喝多了！”他攥着军帽，头也不回地上了吉普车，在临走前，他劈头盖脸的冲辛克上校还有史崔尔说道：“我没想到一个上尉能蠢到这种地步！不懂就交给懂的人——战场上乱改参数的蠢货，活不过十分钟”

望着泰勒将军离去的背影，索贝尔满脸不可置信，冷汗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他不明白刚才他是怎么了，不知道为什么，那股子冲动就战胜了自己的理智，让他干出了这种事，我得去上个厕所，他嘴里喃喃自语，推开周围的人，踉踉跄跄的朝外快步走去。

当天晚上，史崔尔把索贝尔喊到团部，辛克上校看见索贝尔进来，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训斥：“要不是对你知根知底！我都怀疑你是德国人派来的奸细！”

“连里没好人……是他们蓄意害我！我没法和他们共事！”索贝尔攥紧了军装下摆，指甲掐进手心。

“那几个士兵是按你的命令调整的角度！”辛克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声音冷下来，“没人害你——是你自己发了疯！”

“你这次的行为影响太坏了。”辛克坐回椅子上，手指敲了敲桌面，“师部在奇顿佛里建了伞兵学校，去教牧师和医护兵跳伞——工作清闲，适合你这种……”他顿了顿，没把“只会闯祸的蠢货”说出口。

“我要离开E连？”索贝尔突然抬头，眼睛发红，“可我训练的E连没问题！”

“但每次碰到大场面，你就会犯错。”辛克叹了口气，“去教牧师和医护兵跳伞——工作清闲，没人跟你较劲。对你、对我们，都好。”

他指了指门口：“战争需要你去别的地方。谈话到此为止。”

史崔尔拉开门，辛克没再看索贝尔一眼，重新坐回地图前。

“请求发言，长官。”索贝尔最后问道。

“准许。”

“谁会替代我？”

“柯利昂中尉，显而易见，没人比他更合适。”

索贝尔被“发配”去伞兵学校——这结果除他自己，对谁都算松气。辛克随即宣布亚瑟接任E连连长，又提拔哈利·韦尔什当副连长。

一切渐入正轨。五月“鹰”行动演习时，所有人都绷着弦。训练够充分，却像预感到审判将临——士兵们神经兮兮，千万不能在他们跟前提一些活啊死啊的，听到这些词汇他们就莫名其妙的开始生气发脾气，然后开始打架。

5月31日，E连在英格兰西南部的集结地距离海岸线大约10英里，他们住进了金字塔式的大帐篷里，生活标准大大提高了，厨房给他们准备了烤鸡、各种水果鸡尾酒，还有抹了黄油的白面包，兄弟们把这称之为“最后的圣餐”，大概意思就是吃了好痛快见上帝。

6月2日，尼克森来给亚瑟传达命令，E连将在之后的几天空降到诺曼底的圣母教堂以南大约10公里的圣玛丽德蒙附近，目的是消灭村里的德国守军，夺取诺曼底海岸线2号堤道口的位置，那份简令厚的惊人，尼克森不厌其烦的向亚瑟展示那些航破败的照片，道路、各类建筑，跟他一遍又一遍重复着任务，直到亚瑟开始有不耐烦。

“我的老天爷！你让我清净会吧！”亚瑟揉着太阳穴说。

“知道详细点没坏处！”尼克森又掏文件，“德军有装甲掷弹兵、88炮阵地……”

“再听我都能背下来了！”亚瑟夺过简报塞进腰带，“相信我，这玩意没用——空降兵永远不按计划走！”

海岸线附近的运输船还有军舰越来越多，手底下的大兵们情绪开始变得有点不稳定，弗兰克神神叨叨的问：“咱们能指望这回活着出来吗？”

“你他妈能往好处想吗？”瓜奈若说。

“也许，”弗兰克说，“也许我们中只有一个能回来。”瓜奈若不为所动，说：“大限来时，该走就得走啊。”

马拉奇搞了个本书，他看起亨利·贝拉曼的《金石盟》来，至于他有没有专心看，显而易见，他一个小时了都没翻页。

6月3日，亚瑟召集E连的所有人，带着他们看沙盘和地图，他们将在海运部队登陆法国犹他海滩前五小时，降落在德国人的大西洋防线后方，消灭圣梅莉教堂附近的敌人，瓜奈若听到一半有些内急，他抓起一件上衣就往厕所走去，他坐下之后，把手伸进口袋里，接过摸出一封信来。是写给马丁中士的，他错拿了马丁的衣服，不过，瓜奈若还是看了这封信，信是马丁的妻子写的，她在信上说，”不要告诉比尔（瓜奈若），他哥哥已经在意大利的卡西诺阵亡了”。

6月5日，他们准备妥当，所有人换上了跳伞装，降落伞全挂在右臂上，脸上用木炭涂黑，有一些大兵给自己理了那种模仿印第安人的莫西干头，跳伞装是经过化学处理的，对毒气有一定的抵抗能力，但代价就是密不透气，很多士兵表示，刚穿上裆部就开始出汗。

大兵们把装备铺在地上：步枪、手枪、三天份的口粮、巧克力棒、精力糖、咖啡粉、砂糖、火柴、罗盘、刺刀、掘壕工具、步枪弹药、防毒面具、水壶、毯子、防潮布、雨衣、手榴弹、烟雾弹、霍金式地雷，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和人的分量差不多。

英国空降兵给他们提供了一种叫“腿袋”的装备，把这玩意绑在腿上，跳伞的时候带着一起降落，拉动伞绳的时候，松开绑在腿上的腿袋，腿袋会先于伞兵着地。

亚瑟挨个检查手底下的大兵们的装备，他不允许大兵们把像是手雷、弹药、冲锋枪这些东西放在腿袋里，“这玩意发明出来就没用过，不允许把任何作战武器或者工具放进腿袋！”他只允许士兵们在腿袋里放毯子雨衣之类的东西。

晚上十点，所有人开始登机，跳伞长推着他们登上C-47的扶梯，所有人变得沉默寡言，随着飞机的螺旋桨开始转动，飞机慢慢滑出跑道，他们终于将前往诺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