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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坚:从教父到石油天王

共 3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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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中央大厅的晚宴

“去联合车站?我尽量赶。”弗兰克瞥了眼腕表,“都九点多了。”

联合车站落成于一九一四年,是典型的古典复兴式建筑。外墙贴着几张褪色的歌舞女郎海报,边角卷翘着。晚宴设在中央大厅——这座刚扩建完穹顶的空间能容纳八百人,今年将在此举办首场也是最后一场晚宴。待午夜钟声敲响时,赴宴的宾客们便会静候联合车站的报时钟鸣,见证1942年的最后一刻。

十五分钟后,福特车稳稳停在车站前。

“不跟我一道进去?”亚瑟拉开车门,见弗兰克仍窝在驾驶座上没动弹,便问道。

“不去。”弗兰克摇头,“我受不了那些老钱,进去我会不自在的,他们说话的调调比我爸晾了三天的臭袜子味儿还冲。”

“形容得真够到位。”亚瑟耸耸肩,“那你留在车上?”

“下车活动一会,”弗兰克抻着肩膀,抱怨道:“这破车空间也太小了,我的腰现在很不舒服。”

两人下了车。弗兰克一眼瞥见车站一处拱廊,铸铁廊柱撑着玻璃顶棚,既避风又遮雨,此刻正有几个司机围在那儿打牌。“有零钱吗?给我来点儿。”他指着那处,“我找着乐子了。”

“悠着点。”亚瑟数了几张零钞递过去。

“放心,这种小局赌注不大。”弗兰克接过钱,塞进口袋。

正要分开,弗兰克突然喊住亚瑟:“哎,等等!”

“又怎么了?”

“换大衣!”弗兰克指了指亚瑟身上的外套,上面沾着几点泥渍,“你换我的。”

亚瑟抵达中央大厅门廊时,宴会怕是已经进行到一半了。宾客们大多已步入厅内,只剩一位门童斜倚着描金廊柱,皮鞋尖在地砖上轻轻碾着——许是早过了该换班的钟点,却因着主人们的兴致正酣,还得守着这扇通向热闹的门。目光穿过旋转门楣时,他喉结动了动,眼底浮起一层薄雾似的向往:大厅里那些被暖黄壁灯镀亮的眉眼间,全是他说再多次“欢迎光临”也学不来的、浸在欢宴里的活色生香。

“海伦·泰勒小姐的男伴。”亚瑟轻咳一声,惊回了神游中的门童。

门童抬眼打量了他一番,低头翻开名单,指尖在“泰勒”一栏停住了——那位千金的芳名旁,有一行小字补注:“男伴柯里昂先生,身份待验。”

“柯里昂先生?”门童抬眼,语气愈发恭敬,“泰勒小姐进场时特意交代过,会带您一同前来。”他接过亚瑟脱下的大衣,摘下白手套推开旋转门,夹杂着乐声的风立刻涌了出来,他又补了一句:“您来得正好,大厅里马上要奏《引子与回旋随想曲》了。”

中央大厅里,协奏曲的旋律悠扬回荡。宾客们华服盛装,男士们西装笔挺,女士们的裙裾摇曳生姿。人群三三两两穿梭寒暄,几张长桌旁,宾客们正围着待购的债券低声交谈。

亚瑟朝着演奏台的方向走去,门童说马上要演奏《引子与回旋随想曲》,海伦已经表示过期待,想必这少女应该就在演奏台附近。亚瑟边走边来回逡睃着眼睛,余光扫过香槟塔,在第三盏水晶灯下顿住脚步——海伦·泰勒正侧身立在那里,半面朝着喧嚣的人群,像株被月光浸透的郁金香。

她穿着一件珍珠白丝绸连衣裙,裙身用银线绣着细弱的卷草纹,神情低落又带点魂不守舍,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帕角已被攥得发皱。

“但愿我没错过什么。”亚瑟移步到海伦身侧,轻声说道。

“啊!”海伦掩着嘴,低低的发出一声,“柯里昂先生!”

“光明小姐。”亚瑟微笑着点头致意。

海伦的肩膀松了松,指尖从裙褶里抽出来,“我以为您不来了。”

“总不能让淑女空等,新年最后一天我不能失礼,”亚瑟顿了顿,“门童说伊丽莎白·帕克女士马上要演奏《引子与回旋随想曲》?看来我赶上了,不是吗?”

“您来的时间刚刚好,她正在调弦试音呢,再晚一会,您就赶不上了。”海伦的耳尖微微泛红。

“看来我还是有点好运的?从圣约瑟夫开始,就一直沾点好运。”亚瑟嘴角噙着微笑。

“您真会说话,柯里昂先生。”海伦低头抿唇,帕子在她指缝间折出细密的褶皱。

……

伊丽莎白·帕克的琴弓触到A弦,《引子与回旋随想曲》的第一个音便裹着暖意漫开,转到E弦的跳弓段,琴弓在四根弦上跳得极轻,却每个音都像蝴蝶振翅,扑棱棱落在人心尖上,海伦指尖绞着的绢帕早不知丢到哪去了,上半身随着乐句起伏轻轻摇晃,金色的发梢在壁灯下仿佛泛着光,当琴声转入华彩乐段时,她直起身子——那是全曲最考验技巧的部分,十六分音符、双音与泛音交替,伊丽莎白的琴弓很稳,连最细的装饰音都拉得清清楚楚。

谢幕的掌声如潮涌来时,海伦的掌心都拍红了,她白皙的小脸变得热腾腾的,开心地偏着头,“柯里昂先生,您说……她拉得怎么样?”

“她的揉弦处理得极妙。”他开口,目光专注,“第二主题进入时,您注意到吗?她的揉弦幅度从每拍三次渐增至五次,她把旋律‘织’在了一起,给跳跃的音符裹上了天鹅绒。”

海伦的眼睛亮起来:“我也觉得!刚才那段,您跟我想一块去了!”

“更难得的是华彩段的运弓。”他侧头回想,“通常小提琴家拉到这儿会抢速度,但伊丽莎白刻意放慢了半拍——您听那串双音?G弦与E弦的的共鸣余音消解了今晚的燥气。”他转头看向后台方向,伊丽莎白正被几个乐手簇拥着笑,“她的呼吸声甚至和小提琴合上了拍——您感受到了吗?”

海伦脸上出现了带着幸福的嫣红,她雀跃着说道:“天哪!我没想到您也喜欢小提琴。”

“我也没想到,”亚瑟望着她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您喜欢《三个火枪手》。”

泰勒夫人站在大厅的第二盏水晶吊灯下面,那是一个较为靠近大厅中央的位置,正与一位银发微卷的白人男士交谈。待到伊丽莎白·帕克演奏完,她冲着海伦与亚瑟轻轻挥了挥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妈妈在喊我们呢。”海伦指尖轻轻勾了下亚瑟的袖扣。

“帕克的演奏可还让你们满意?”泰勒夫人伸手理了理海伦的金色秀发,又转向亚瑟,“参议员斯特朗先生是今天这场晚宴的主办人,同时也是一位古典音乐爱好者。”

“亚瑟·柯里昂,先生。”亚瑟主动伸出手,和斯特朗握了握。

斯特朗放下手中的雪茄,他朝亚瑟伸出手,他掌心宽大,手掌有力:“幸会,小伙子,方才听泰乐夫人说你在军中?”

“是的,先生。陆军。”亚瑟握住那只手,能感受到对方手掌传来的温度,“现役。”

“好样的。”斯特朗松开手,拇指扣了扣自己的胸口,“感谢你为这个国家做出的贡献,现在的以及未来的。”斯特朗目光在海伦和亚瑟之间转了个圈,又回到亚瑟脸上:“你说你的姓氏是柯里昂?是哪里的柯里昂?”

“纽约的柯里昂。先生。”

“请原谅我不是个姓氏专家。”

“您太客气了,我并非出身显赫。”

“伟大的人不是生而伟大,而是越活越伟大。”斯特朗用洪亮的声音说道,他揽着亚瑟的肩膀,“你是个好小伙子,我看的出来,要来点荷兰酱吗,今天晚宴上的荷兰酱相当不错。”

“说实在的,我从没吃过荷兰酱。”亚瑟低着头,露出腼腆的笑。

“你得试试!”斯特朗搁在亚瑟肩膀上的手晃了晃,笑着说:“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喜欢荷兰酱,一种讨厌的要命,让我们看看,你是哪种?”

“我最近晚餐吃得少。”亚瑟微笑着说。

斯特朗冲着泰勒夫人挑挑眉,带点俏皮的说:“瞧瞧,他成第三种了。”

斯特朗朝着泰勒夫人笑着抱怨:“我老婆最近沉迷于健康饮食,她制定了一份菜单,让我吃菜单内的饮食,想吃什么都行,只要控制分量——早餐吃得像国王,午餐像王子,晚餐像庶民。”

“埃莉诺是个睿智之人,我也听过这种说法。”泰勒夫人笑着点头。

“是啊,问题是,”斯特朗笑呵呵的摊开双手,“半夜我饿醒了,就会吃一碗冰激凌或三明治,然后就前功尽弃了。”

斯特朗打了个响指,示意侍者给亚瑟倒咖啡,“不吃荷兰酱,总得喝点咖啡。咖啡对人体没坏处。对心脏还好。”他顿了顿,又笑着询问泰勒夫人和海伦,“你们知道二十年代那个写慢跑的畅销书作家吗,结果他在慢跑时心脏病发作死了,所以我觉得这些健康饮食,一点用没有。上帝把我们放到这世上之前,就定好了我们的命数。我们只不过是舞台上的演员罢了。”

“我父亲以前常跟我说,一个人只有一种命运。”亚瑟轻声说道。

“哈!瞧瞧,我们想一块去了,你父亲是做什么的?”斯特朗问道。

“在纽约经营一些橄榄油和建筑的生意。”

“想必他取得了相当的成功。”

“一些微不足道的成功而已,和您没法比。”

“谦虚的小子!谦虚的小子!”斯特朗大笑着说,他又带着耐人寻味的笑意,看着海伦·泰勒,“所以,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很难解释。”海伦脸有点红。她悄悄瞥了亚瑟一眼。

“不,你解释的很清楚了,泰勒小姐。”斯特朗笑着说。他跟泰勒夫人说道:“给他们点独处时间吧夫人,都是懂规矩的孩子,我看得出来——对知分寸的小辈别管太严,两个年轻人凑一块儿能干什么?大不了凑一起读圣经。”

“您是个虔诚的基督徒。”泰勒夫人含笑。

“谁不虔诚呢,万福玛丽亚!,”斯特朗画了个三位一体的手势,“记得十九岁那年,在我岳父家,我和埃莉诺在她卧室说悄悄话,她爸爸上来叫吃饭,埃莉诺立刻捧起圣经:‘爸爸,让我把这段念完——他行大事不可测度,行奇事不可胜数,降雨在尘世……’多美好的夜晚啊。”

他的小段子逗得众人轻笑,斯特朗端起香槟杯,透过琥珀色的酒液朝亚瑟和海伦眨眨眼。

“您是共和党?”亚瑟注意到他西装上的贝壳纽扣,刻着清晰的“R“。

“观察力不错的小子。“斯特朗愣了下,随即笑道:“这些年少谈党派,但我确实是共和党——不像吗?”

“您谈起爱情倒像个民主党。”亚瑟微笑着说。

斯特朗大笑不止,过了好一会儿才抹着笑出来的眼泪对泰勒夫人道:“带他从政吧夫人!战后带他进入政坛!这小子把党派门道摸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