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虔诚的教徒
“你怀疑是曼尼出卖了我们?”弗兰克坐在副驾驶,开口问道。
“不好说,有这个可能。”亚瑟专注地盯着前挡风玻璃外的路牌,当看到“US69”的标识时,他轻打方向盘。五十分钟后,福特车已碾着碎石路前行,前方隐约可见码头的轮廓。
弗兰克伸长脖子,追问:“看那是谁?”
一个穿着格子夹克的男人正沿着码头边的碎石路走着,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还提着一瓶啤酒。是曼尼。
“把咱们的‘好朋友’请上车。”亚瑟放缓车速,指尖敲了敲方向盘。
弗兰克摇下车窗,冲着曼尼喊道:“曼乔尼!过来搭把手!”
曼尼抬头,看清是他们,瞳孔猛地收缩。他慌忙将手中的酒瓶扔进路旁的草垛,转身就要往仓库跑。
“该死的跑什么?”弗兰克骂了句,抄起.38手枪,对着曼尼的左脚边“砰”地开了一枪。
子弹擦着曼尼的皮鞋尖炸进泥土,溅起的碎石打在他裤腿上。曼尼僵在原地,喉结动了动,后背抵上了身后的油桶。
汽车“吱呀”一声刹停,弗兰克推开车门跳下去,揪住曼尼的衣领往回拖。曼尼挣扎着,指甲在弗兰克手背上划出血痕,但到底敌不过对方力气,被甩进了后车厢。
“说吧。”弗兰克摸出曼尼的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免得受罪。”
“我不理解你的意思。”曼尼缩着脖子。
弗兰克抬头瞥了一眼前排座椅上的亚瑟,后者正盯着后视镜里的曼尼,“打这小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我就认识他。”弗兰克声音轻得像叹息,“真有点下不去手。”
“He's no tough guy.”亚瑟耸耸肩。
弗兰克叹了口气,他抓起曼尼那一绺柔顺的棕发,慢条斯理的对着曼尼的鼻梁镶了一拳。曼尼闷哼一声,鲜血立刻顺着鼻梁淌进衬衫领口。原本还算挺直的鼻梁此刻塌成了歪扭的肉堆,像被揍扁的番茄。
弗兰克从口袋里摸出手帕,粗鲁地塞进曼尼鼻孔:“别想着装硬汉。”
曼尼抽着鼻子,血沫溅在手帕上,“你想知道什么?”
“谁告诉胖子路易,我们住在哪?”
曼尼眼神游移,盯着车窗外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亚瑟透过后视镜紧盯着他,语气平静:“别编故事。我们迟早会找到路易,到时候你就知道下场了。”
弗兰克将枪口顶在了曼尼的太阳穴上。
“我…我不想掺和!”曼尼突然崩溃了,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可他说要杀我妈…我能怎么办?我…”
“闭嘴吧。”弗兰克再次叹了口气,他粗鲁的按了一下曼尼脸上的手绢,转头对亚瑟:“现在怎么办?”
“你刚才要去哪?”亚瑟问。
“去教堂。”曼尼抽着鼻子,垂头丧气地说,“神父在社区教堂召集了一批码头工人,他们准备收集钱宁的罪证…路易让我去盯着,把参与者的名字记下来。”
弗兰克看向亚瑟,后者微微颔首:“真是个‘忠诚’的小伙子。送他去教堂,总不能耽误他的‘工作’。”
曼尼说的教堂就在三个街区外。亚瑟驾着车碾过碎石路,拐过两个路口,一栋尖顶红砖建筑便出现在了他们眼前。
弗兰克把曼尼拽下车,又用手帕胡乱地擦了擦他脸上的血污。亚瑟停稳车后也下了车,他瞥了一眼曼尼,转头问弗兰克:“你信教吗?”
“我是爱尔兰裔的天主教徒,你说呢?”弗兰克没好气地反问。
“路过教堂哪有不进去的道理?我亲爱的虔诚教友。”亚瑟微微一笑。
弗兰克拽着曼尼的胳膊,抬眼望了望眼前的教堂,目光扫过教堂旁的大理石碑刻,对着走在前面的亚瑟嘟囔道:“这他妈是公理会教堂,我要真信教,早就不该踏这门槛。”
教堂里已经聚集了十多个工人,他们零零散散地坐在靠近布告台的位置。神父站在人群中间,正不时低头看表。三人轻轻走了进去,神父抬眼瞥了他们一下,却什么也没说。
弗兰克眼睛一亮,在人群中看到了唯一的一个年轻女孩——是依蒂。她头上系着一条素色的头巾,神情有些落寞地坐在那里。
亚瑟拍了拍弗兰克的背,将曼尼往自己身边一带,冲弗兰克努了努嘴:“过去坐吧,守着你的小天使。咱们各有个要守护的天使。”说着推了曼尼一把,“坐那边,我的天使。”亚瑟指了指最后一排的长椅。
弗兰克有些局促地挠了挠眉梢,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少女身边坐了下来。在弗兰克高大的身形旁,少女的身影显得格外纤细小巧。
神父又看了看表,这才开口对众人说道:“我还以为会有更多人来……算了。”他尴尬地拍了拍手,“不过没关系,只要都是真心人,人少点也能成事。”
这位神父显然从未组织过此类集会,脸上带着几分拘谨和紧张,说话也有些磕磕巴巴:“我……我就是个普通老百姓,但有些道理,其实就像数一二三那么简单。第一,咱们这儿的工作环境实在太恶劣;第二,把环境搞糟的,是有人在背后作恶;第三,我们必须得阻止他们继续作恶!所以,现在最重要的一步,就是得有人勇敢地站出来!只要有人站出来,那就是个好的开始!那么……现在,谁能回答我,到底是谁杀了乔道尔?”
教堂里霎时间安静下来,众人都垂着头,默默避开了神父灼人的目光。
“没人知道谁杀了乔伊?”神父环顾众人,“那回答我这个问题,身为基督徒,我们怎能以沉默包庇凶手?”
所有人继续沉默,一个工人回头,看了眼曼尼,对神父说:“谁让他进来的,那家伙是钱宁的狗腿子,有他在,会害我们死的更惨。”
亚瑟揽着曼尼的肩膀,冲着前面的人说:“大可放心!教友们。”亚瑟捏着曼尼的脸,把他的泛着紫色的鼻头展示给大家,“他今天学会了保守秘密,对不对,曼尼?”
曼尼含混地应了几声“是,是的”,亚瑟冲前面的人做了个请继续的手势。
神父有些着急地说着:“你们都知道凶手是谁!难道要等到每个人都被杀害吗?是这样吗?”他指着一个老头,“杜根,你怎么说?”
那个叫杜根的老头,有些窘迫地搓着手,低声道:“神父,您要知道,我们在码头一直都是‘笨龙’。”
“什么是笨龙?”
“又笨又聋,就算再恨他们,我们也不能告密。”老头声音更低了。
“告密?”神父有些难过的说,“你们在被他们压榨!现在却要替他们保守秘密?”
神父看着眼前的码头工人们,所有人都低下了头,只有依蒂,她抬着头,看着神父,两人目光交汇,却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无力。神父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开口,那今天的聚会,也没有继续的必要了,我想以马太福音中的一段话作为结束……”
“砰!”
一块青灰色的砖头突然从外面飞来,重重砸穿教堂的彩绘玻璃,碎玻璃碴子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神父正说到“我们必须站出来”,话音被玻璃爆裂的刺耳声响截断。他踉跄着向后退避。
“谁在外头!”人群炸开尖叫。
教堂外头的巷道里,棍子敲击在砖墙和窗棂上的沉闷声响,一声声,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咚——咚——咚——”
说不准是木棍还是铁棍,砸在前门木板上,震得门枢吱呀作响。
“他们要冲进来!”人群里再次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神父刚要扑向圣坛,后窗的格子玻璃突然哗啦碎裂。一块拳头大的玻璃碴子砸在脚边,他踉跄着往后退,撞翻了长椅,木头砸在地面的声响混着工人的惊恐的叫声,像极了一场悲剧的序曲。
“跑!从后门跑!”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顿时乱作一团。穿粗布工装的老人们踉跄着躲向侧廊,年轻力壮的则抄起长椅权当盾牌,想要冲出去,却被早已守候在后门的工会打手们用铁棍砸得东倒西歪。
亚瑟看了一眼曼尼,伸手握住了枪柄,顶住了他的腰。
“走消防通道!”曼尼压低声音。
弗兰克拽起依蒂的手腕,亚瑟则半挟持着曼尼,三人迅速跑上了教堂二楼尽头。消防通道的铁门被曼尼用尽全力猛地撞开,门外是那种老式的抽拉梯式消防楼梯。就在铁门被撞开的瞬间,楼下等候的三个打手猛地抬起头,他们撞了个对眼。
弗兰克要掏枪,被亚瑟按住了手,“别冲动,会惊动警察。”
亚瑟缓缓走上前,摊开手掌,示意自己没有携带武器,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伙计们,何必这样?把棍子放下,回家去吧?”
那个领头的拎着棍子问:“你是这里的头儿?你们刚才进去参加集会了,是不是?”
“听着,朋友,”亚瑟的语速放得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我有时候真的不懂这世界。我们知道的,其实和天上的飞鸟一样多——鸟有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但它照样还是得活在这世上。我想说的是,我就是那只鸟,而你,同样也是。”
“你他妈在说什么鬼话?”打手一脸茫然和不耐烦。
“我想说的是——”亚瑟一个箭步上前,他挥出的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打手的眼眶上,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像个破麻袋般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仿佛一滩瞬间失去支撑的果冻,鲜血顺着被打爆的眼眶汩汩地往外涌。
亚瑟弯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铁棍,目光扫过剩下的两个打手,声音平静:“带他去看医生吧,先生们,记住,越早去,他的眼睛能保住的可能性就越大。”
两个打手盯着亚瑟,左边那个喉结滚动着,右手无意识摸向后腰的铁棍,却被同伴猛拽了一把——他们看清了弗兰克慢条斯理摸向大衣内襟的动作,那是个掏枪的架势,两人连忙架起瘫软的同伴,慢慢倒退着出了巷子口,然后便是一阵皮鞋急促的声音,他们跑了。
“什么叫我们知道的和天上的飞鸟一样多。”弗兰克突然问道。
“什么?”亚瑟说。
“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弗兰克挠着头问。
“哦,我瞎编的。”亚瑟平静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