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车站的奇遇
第二天清晨,亚瑟早早收拾好了行囊,他将搭顺风车去六公里外的哥伦布,再从那里乘火车转道圣约瑟夫,最终抵达堪萨斯城——去寻亚瑟·摩根留在那儿的金条。
亚瑟刚迈出军营大门,后方便传来粗哑的呼喊:“嘿!中尉!”
弗兰克·希兰挂着鼓囊囊的军绿色帆布包,他踩着松垮的军靴冲过来,“中尉!带我一个!”
“你又闯祸了?”亚瑟顿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皱着眉头,冷冰冰地问。
“没有!我保证……不,我尽力做到了。”兰克喘着气凑近,喉结上下滚动,“你是要回家吗?纽约?带我一个?我可以给你提行李!什么都行!”
“我不回纽约,”亚瑟挣开他的手,转身往军营外走,“我有别的事。”
“不管什么事!让我跟着你,”弗兰克拽住亚瑟的衣袖,满脸恳求,”我没地方去,津贴全输光了,你就行行好,让我跟着吧?”
“你又打牌了?”
“大伙儿都玩。”
“只有你一直输。”
“没有人能一直输!”
“二等兵弗兰克,”亚瑟停下脚步,他揉着自己的眉峰,有点无奈地说道:“你该重新评估下自己的牌运,你上个月借我30美元,这个月又借了35,总共欠我65块,打算什么时候还我?”
弗兰克的金发乱得像被飓风扫过的麦垛,他挠了挠后颈:“我…我这月津贴还没到账,再说了,打牌输钱又不怪我,是那帮家伙出老千……”
“出老千?”亚瑟从上衣内袋抽出一沓钞票,抽出两张拍在弗兰克胸口,“别再找借口了,省着点花,别再赌,现在,从我眼前消失。”
“收到!长官,说真的,让我跟着你吧?无论去哪,有个人打下手总是好的!”弗兰克央求道。
亚瑟看着弗兰克,叹了口气。这家伙虽然牌技烂得离谱,为人还有点小奸猾,但他是个合格的……打手?瞧着弗兰克接近一百九十公分的身高,一身鼓鼓的腱子肉,说不定会派上用场,“行吧,”他说,“但你得听我的,别惹麻烦。”
“没问题!”弗兰克立刻眉开眼笑,差点跳起来,“我去收拾行李!”
“换上你的便装!”亚瑟在后面高声提醒。
十二月二十八日晨八点,亚瑟和弗兰克登上了从哥伦布出发的火车。买了一等座的票,车厢里铺着深棕色的皮沙发,1942年的美国火车仍保留着镀金时代的奢华遗风,车厢壁板镶嵌着胡桃木,黄铜扶手上镀层已斑驳,但依然能在晨光中映出人脸轮廓。窗外的景色像幅流动的画——铁轨旁边成片的苜蓿田向后掠去。绿色的田野,零星的农舍,还有刷着“支持前线”红漆的广告牌。
“先生们需要咖啡吗?”推着镀铬餐车的乘务员向他们询问,“两位可以来点热饮与早餐。”亚瑟注意到他袖口的臂章——三道横杠代表高级乘务员,他们优先服务于所谓的“特权阶级”——那些享有优先购票权和一等车厢的客人。
“两杯黑咖啡。”亚瑟摸出硬币。
“一杯黑咖啡。”弗兰克立刻接话,“可以加牛奶和糖吗?”
“当然。”
“那双倍牛奶,双倍糖。”
乘务员记下,转身要走。弗兰克又探出头:“你们还提供早餐?可以给我来一份培根煎蛋吗?”
亚瑟揉着太阳穴,对于带着弗兰克一起上路的决定,后悔得直咧嘴:“双倍奶糖?见鬼,我头回见爱尔兰人喝拿铁。”
“拿铁是什么?”
“别问了,享用你的早餐吧,国王。”
“咱们买票了,那就该享受到服务。”弗兰克扒着车窗,“我从没坐过一等座,居然还送早餐!早餐是不花钱的,对吧?”
“该死的你说的没错,非常正确。”
“哈!聪明吧?”弗兰克高兴地说,“所以说我们几点下车?中途他们还会提供午餐吗?还有晚餐?我们最终目的地是哪里?”
亚瑟举起手中的《亚特兰大宪政报》,彻底挡住了弗兰克的大脸。
“我明白了,聪明的弗兰克知道何时闭嘴。”弗兰克小声嘀咕。
下午三点十五分,列车准点停靠在圣约瑟夫站,这是一座位于密苏里河畔的城市,比本宁堡繁华得多,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梧桐树,商店橱窗里摆着新到的留声机和丝袜,墙上的可口可乐广告画着穿泳装的姑娘,露着白牙笑得灿烂。
亚瑟和弗兰克穿过月台,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弗兰克眯着眼东张西望:“又回现代城市啦!”
亚瑟推开几个推销吉列剃须刀的小贩,指了指售票窗口:“先买去堪萨斯城的车票。”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队,亚瑟和弗兰克站在队伍后面。弗兰克盯着前面的人,突然拽了拽亚瑟的袖子:“中尉,看那个穿蓝裙子的姑娘。”
亚瑟顺着方向看去,一个金发姑娘在售票窗口前,那姑娘穿淡蓝羊毛连衣裙,微卷的发尾用珍珠发夹松松绾起,戴着顶白色驼绒小帽,外罩同色大衣。她怀里抱着份《堪萨斯城星报》,正低头看表。最惹眼的是她那双眼睛——和亚瑟一样,淡蓝如清澈的湖水。
“要买去哪的票?”售票员的声音打断了亚瑟的观察。
少女转头,露出一对好看的酒窝:“是的,麻烦买一张到堪萨斯联合车站的票。”
“二等座还是头等?”售票员扫了眼她的衣着。
“头等,谢谢。”她低头翻钱包,几缕发丝垂在颈侧。
“她被盯上了。”弗兰克凑到亚瑟耳边,指了指墙角三个戴鸭舌帽的男人,“那几个扒手。”
少女接过票和找零,放进钱包里,转身走,两个男人立刻跟上。
亚瑟的目光扫过少女的背影,看着那两个男人的动作,他拿出钱包,抽出一张20美元的钞票递给弗兰克:“你去买票。”
他跟了上去,两个扒手,一个正靠近她后背,一个挡在她身侧。
“先生,小心脚下!”
亚瑟突然撞向贴近少女的男人,用靴尖勾住了他的脚踝,男人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倒,在那一瞬间,亚瑟看到了他脸上闪过惊惶失措的表情,他两只手伸向前方,本能地想要抓些什么,亚瑟扯了一把男人西装内侧的帆布包。
“哗啦啦——”
帆布包里的钱和硬币撒了一地,把周围人群的目光全部吸引了过来,场面诡异的安静了几秒。
“我的钱!”一个女人尖叫起来!人群炸开锅。
亚瑟趁乱拉起少女的手:“小姐,跟我来!”
少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跟着亚瑟往人少的地方走。
“谢谢您,先生。”少女喘着气,感激地说,“我想如果不是您,我的钱包就被偷了。”
“不用谢。”亚瑟松开她的手,指了指她的钱包,“下次别把钱包放外兜。”他指了指她的驼绒大衣,少女这才注意到,她为了方便掏钱,特意把钱包塞到了最外层,现在那个位置还鼓着,对小偷来说就像一块诱人的蛋糕。
少女点了点头,脸色还有些苍白:“我叫海伦,海伦·泰勒,谢谢您。”
“海伦?”亚瑟笑了笑,“希腊语‘光明’的意思?您的笑真像六月的佐治亚阳光,亚瑟·柯里昂,祝您好运,光明小姐。”
海伦脸微微一红,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五美元的钞票:“这个给您,算是感谢。”
“不用了,小姐,“他将钞票轻轻推回她的掌心,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您留着吧。”
海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钞票重新落回口袋。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发梢还沾着方才混乱中被碰乱的碎发,连忙伸手理了理。蒸汽火车的汽笛再次响起,她这才想起自己该上车了,于是抓起皮箱:“那……那我先走了。谢谢您,柯里昂先生。”
亚瑟也抬起手,指尖在帽檐上碰了碰,“再见,光明小姐。”
“再见!”她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点雀跃。
“再见?就这么再见?”弗兰克两只手各提着一个行李箱,他眉毛挑的高高的,一脸滑稽的问着亚瑟。
“就这么再见。”亚瑟平静地说。
“那是个很标致的女孩,你是个意大利裔帅哥,你做了一次既绅士又勇士的行为,所以,就这么再见?”弗兰克满脸不可思议。
“就这么再见,就这么再见!”亚瑟不耐烦的说道,“闭嘴吧!”
“你是我见过的最铁石心肠的意大利人。”弗兰克小声嘟囔道。
火车驶离圣约瑟夫半小时后,一等车厢的暖气管道开始发出轻微的嗡鸣,亚瑟靠在皮质座椅上翻着《圣约瑟夫新闻——先驱报》,弗兰克则把腿搭在对面的座位上,正用半块巧克力逗着邻座老太太的柯基犬——直到老太太皱着眉用报纸敲他的膝盖。
“嘿,中尉。”弗兰克突然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他的肋骨、“往左看,前面第二排。”
亚瑟抬头,目光穿过前方的座椅。
身穿白色驼绒大衣的身影正正侧过身,从随身携带的皮箱里取出一本精装书。阳光透过车窗斜斜切进来,照在她微卷的发梢上——是海伦·泰勒。
“是她?”弗兰克挤眉弄眼,“所以,看来不能就这么再见。”
海伦仿佛感应到了视线,抬头时眼睛一亮。她合上书本起身走来,发间的珍珠耳环随着动作轻晃:“柯里昂先生?”
“泰勒小姐。”亚瑟起身回礼,“真巧。”
“我也没想到。”海伦坐下时轻轻抖了抖大衣下摆,“我在圣约瑟夫看望姑妈,今早才坐火车回来。”她指了指对面的空座,“要一起坐吗?”
弗兰克立刻把自己的腿从座位上挪开,拍了拍椅面:“坐!当然坐!!弗兰克为您效劳!您家也在堪萨斯城?”
“对,在潘兴大道。”海伦提到庄园时眼尾微弯,“您听说过吗?去年春天园子里的鲜花开了,我母亲在橡树底下办了场茶会。”
亚瑟不动声色地应了声:“听起来很美。”
“你们也是去堪萨斯”海伦问道。
弗兰克正偷偷把最后半块巧克力塞进嘴里,被老太太的柯基犬盯得直吐舌头。听到海伦的问题,他猛地坐直:“没错,我们要去——”他突然顿住了,弗兰克根本不知道他们去堪萨斯干嘛,他转头望向亚瑟。亚瑟将头转向车窗外。
“看望他的……姑妈?”弗兰克声音不自信地说道。
“那您是?”海伦问弗兰克。
“我是他的……”
“保镖兼司机!”亚瑟踩了弗兰克一脚。
“对!没错!”弗兰克立刻挺直腰板,“我家少爷看他姑妈,我作为保镖兼司机,负责开车、拎包、还有——赶小偷!”他朝海伦挤眼睛。
海伦被逗笑了,伸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她从手提箱里取出个油纸包,推到两人中间,“姑妈给了我些她烤的燕麦饼干,你们尝尝?”
弗兰克立刻抓了一块,腮帮鼓得像仓鼠:“谢谢小姐!”
亚瑟捏起一块,咬下去时麦香在舌尖散开。他注意到海伦的手指很纤细,指节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是长期弹钢琴的痕迹。
“您会弹钢琴吗?”他问。
“小时候学过。”海伦笑了笑,“我母亲认为淑女必须会一门乐器,可我现在连《致爱丽丝》都弹不全。”
“我父亲也爱抽烟。”她突然说,目光落在亚瑟刚才收起的烟盒上,“但他从不在女士面前抽。他说认为真正的绅士,要学会克制。”她歪头看亚瑟,“您刚才要抽烟时,我猜您会收起来——果然。”
亚瑟一怔,随即笑了:“您观察得真仔细。”他从口袋里摸出火柴盒,递向海伦,“要试试吗?不,还是算了。”他想起她之前说“不抽烟”,立刻把火柴盒收了回去,“抱歉,习惯了。”
“没关系。”海伦将燕麦饼干推到他手边,“我父亲还总说‘习惯改不掉,但可以克制’。他去年冬天生了场病,后来每天下午都在花园晒半小时太阳——他说‘阳光是最好的药’。”
弗兰克突然插话:“您父亲是做什么的?”
“他是个老兵。”海伦声音轻了些,“在布拉格堡服役,战争爆发后,他主动申请去前线,虽然我的母亲想让他歇歇。”
车厢里安静下来。暖气管道的热气烘得人昏昏欲睡,柯基犬趴在老太太脚边打了个哈欠。
“对了!”海伦突然想起什么,“你们去堪萨斯做什么?弗兰克先生说‘看望姑妈’,是真的吗?”
弗兰克干咳两声:“当然是真的!我家少爷的姑妈可是……”他卡壳了,求助地看向亚瑟。
亚瑟接过话头,目光温和:“我姑妈住在堪萨斯城,很久没见了。”
“是吗?”海伦眼睛发亮,“那你们一定要去我家坐坐!”她从手提箱里又翻出张便笺纸,写下地址递给亚瑟,“这是我家的地址,要是迷路了可以让人捎信——司机先生也可以。”
弗兰克接过便签,小心地塞进内衣口袋:“放心吧!保准不迷路!”
“快到堪萨斯城了。”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报时的铜铃声清脆悦耳。
海伦收拾好东西,将燕麦饼干的油纸包重新系好:“我姑妈给家里打了电话,让司机开车来接。”她看向亚瑟,“希望下次见面,您能陪我喝杯茶——我母亲收藏了很好的锡兰红茶。”
“一定。”亚瑟点头。
海伦下车时,弗兰克突然从座位上蹦起来,冲她挥手:“泰勒小姐!再见!”
海伦回头笑,发梢扫过驼绒大衣的领口。
火车缓缓驶入堪萨斯城的站台,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亚瑟望着窗外逐渐清晰的“堪萨斯城联合车站”招牌,听见弗兰克小声嘀咕:“那姑娘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