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围巾、鸽影与坠落的夜
出了影院时，亚瑟发现天上已经飘起了雪，细雪裹着寒气扑在二人脸上，天色正顺着暮霭往下沉。海伦裹紧了天鹅绒大衣，银狐毛领子在路灯下泛着暖融融的光晕，她哈着白气跺了跺脚，“刚才米尼佛太太在防空洞里给孩子们读《小妇人》那段，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被贝蒂·戴维斯演的那股韧劲儿戳中了？”亚瑟微笑着说，他解下围巾，把半条绕在她脖子上：“能给可怜的纽约人留半条围巾吗？我实在扛不住堪萨斯的冷。”
海伦的小脸立刻陷进毛茸茸的围巾里，两个人分着用的围巾显得短了些，肩头便不自觉挨得更近，他们踩着积雪往家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不只是韧劲儿，”海伦还在回味电影里的镜头，“电影里每个人电影里的每个人都在‘守住’——守住餐桌上的热汤，守住收音机里的新闻，守住对孩子们的笑容。可我总在想……”她顿了顿，“我能守住什么？”
亚瑟替她扶正歪到耳后的绒帽：“你不是说要当医生吗？”
“可妈妈说战地医院太危险。”海伦低头踢开脚边的雪块，“她甚至说，与其去前线冒险，不如把时间花在给伤兵织毛衣上——可织毛衣能救人性命吗？能像电影里那样，在断壁残垣里搭起临时产房，让产妇和孩子在炮火下平安吗？”
亚瑟忽然笑了，指尖拂去她肩头沾着的雪：“你忘了电影里那个场景？米尼佛先生把祖传的银器熔了做子弹，虽然这剧情有点扯，但他说‘每个普通人都得成为链条里的一环’。”说着踢了踢脚边的雪堆，“你父亲是个炮兵，总有一天要上战场，我也一样，假期快结束了。”他侧头看着她，“往后会发生什么，谁也说不准。可要是知道后方有值得守护的东西——比如某户人家餐桌上的热汤，某个姑娘要当战地医生的梦……”他声音放软，“我们在前线流的血，是不是就更有分量了？”又轻声补了句：“你希望我在后方有值得守护的吗？”
海伦的鼻尖埋进围巾，声音闷闷的：“希望......但别让我看见你流血。”
亚瑟笑着说：“弗兰克总是跟我说，你是个好姑娘。”
“司机先生比你聪明得多。”
“我也这么觉得，毕竟我是个大外行。”亚瑟冲他挤挤眼睛。
海伦抬手轻捶他胳膊，“你还是个讨厌鬼！”
半小时的路程短得离谱，等再抬头，海伦家的门廊已经在雪幕里清晰起来。两人在路灯下站定，橘黄光晕漫过海伦的肩头，像给她罩了层薄纱。
“你会写信吗？”海伦仰起脸问。
“你会回信吗？”亚瑟反问。
然后，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两人都说出了那句：“当然！”
亚瑟攥住她的手，海伦把脸埋进他大衣里，呢子面料还带着体温，混着雪的凉。她闷声问：“下次假期......你还来吗？“
“说不准有没有下次……要是有，我尽量。”
“别用‘尽量’！”她猛地抬起头，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眼神却异常坚定，“要保证！”
“好吧，”亚瑟望着她澄澈的眼眸，温柔地笑了笑，“我向你保证。”
……
“我可很难保证。”弗兰克摊开双手，对亚瑟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毕竟这次涉及的金额实在太大了。”
科茨豪斯酒店的包间里，弗兰克表示已经联系到了中间人。但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毕竟五十磅金子不是小数目，没几个人见了不动心。他只能尽量周全，挑了个靠得住的小伙子，就算出了岔子，也坏不到他这环上。
“联系的是谁？”亚瑟问道。
“是我一个老伙计的弟弟。”弗兰克说，“那老伙计以前跟我同在科罗拉多当宪兵，搭了半年伙，处得跟亲兄弟差不多。退伍后他出了意外没了——留了个弟弟，”弗兰克又强调了一句，“那小子很实诚。”
他们约的今晚七点碰头，亚瑟跟他一道去，也好有个照应。
“老福特还能再使两天。”弗兰克看起来心情不错，“我跟那边已经谈妥了，接下来的行动要是没车代步，可什么都干不成。”
两人简单在楼下找了家小馆子吃了点东西，便发动了汽车——弗兰克说的那位兄弟住在密苏里河码头附近，开车过去大概需要一个钟头。夜晚的堪萨斯城格外宁静，街道上几乎看不到几辆车。
一个小时后……
“嘿！曼尼！这边，在这儿呢！”弗兰克摇下车窗，冲着不远处一个靠在邮筒旁抽烟的小年轻大声招呼着。那年轻人穿着一件鼓鼓囊囊的格子短夹克，身材不算太高，但看起来十分结实，前额泛着光，浅棕色的头发服帖地贴在头皮上，眉毛微微下垂，带着一丝忧郁的气质。
听到弗兰克的叫声，他抬起头朝福特汽车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是弗兰克后，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来。
弗兰克亲热地拍了拍曼尼的肩膀，寒暄了几句，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然后转过头向亚瑟介绍道：“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好小伙子，曼尼！码头工人，还是码头工会里有名的拳击手！”接着，他又向曼尼介绍亚瑟：“曼尼，这位是我的老板。”
曼尼向亚瑟郑重地点了点头，说道：“弗兰克在查理去世后，帮了我家不少忙，有什么需要您可以尽管开口。”
“哦，可怜的查理！”弗兰克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惋惜的神色，“直到现在，我还是不敢相信他就这么走了……Holy crap！你夹克里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弗兰克突然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额头“嘭”的一声重重磕在了车顶上。他瞥见曼尼那件鼓鼓囊囊的夹克里似乎有什么活物在动，还不时传来一阵“咕咕”的轻响。
曼尼见状，连忙伸手轻轻拉下了夹克的拉链，一只羽毛洁白、眼睛鲜红得像宝石一样的鸽子从他的夹克里探出头，它好奇地探出小脑袋，偏着头“咕咕”地叫着，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我的老天爷，你可真吓死我了！”弗兰克揉着自己被撞得生疼的额头，这一下可真不轻。他没好气地抱怨道：“你带这玩意儿上车干什么？能不能消停点，可千万别把鸟屎拉到车里头！”
“它很快就飞走。”曼尼安抚着鸽子，对弗兰克说：“能先去趟老城区吗？我有点急事要办。”
弗兰克征询地看向后座的亚瑟，见他微微颔首，便发动了汽车。
从码头到老城区并不远。车子沿着码头边缘坑洼不平的碎石路向南开了五分钟，转入杰斐逊大道，几个转弯后，又驶上了格拉沃伊大道。又开了约莫十五分钟，老城区的轮廓便在夜色中显现出来。弗兰克减慢车速，看向曼尼。
曼尼抬手指了指路边一栋老旧的六层红砖楼：“就停那儿吧。”
他对弗兰克和亚瑟说自己下去一趟，让他们稍等。弗兰克看着他抱着鸽子下了车，忍不住嘟囔了一句：“神神秘秘的。”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低声对亚瑟解释道：“查理走了以后，他们家确实不容易。”
亚瑟和弗兰克隔着车窗，默默注视着曼尼穿过马路，走到那栋红砖楼下。
“乔伊！乔·道尔！”曼尼仰头喊道。
三楼的一扇小窗“吱呀”一声被拉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警惕地问：“你想干什么？”
曼尼举起手中的鸽子：“我找到你的鸽子了，乔，看脚环，是你的‘丹尼’！”
楼上男人，也就是乔，眼睛一下子亮了：“是‘丹尼小子’？！它上次比赛就飞丢了！你捡到了？”
“嗯，它飞进我的鸽笼了。”曼尼说，“你还养它吗？”
乔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紧张和不自然，他压低声音，眼神不安地瞟向楼下：“我现在……得小心点，你懂的。”
曼尼了然地耸耸肩，举起鸽子：“放心，我不带走它。我带它去你家楼顶，还给你。”
“好！楼顶见！”乔显得很高兴。
曼尼看着乔的身影消失在窗口，这才摊开手掌，那鸽子似乎明白了他的意思，扑棱棱地振翅飞起，很快消失在夜空中。曼尼冲着鸽子飞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快步穿过马路，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搞定了？”弗兰克问道。
曼尼“嗯”了一声。
弗兰克重新发动汽车。几乎就在同时，他们听到对面红砖楼的楼顶传来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啊——！”。
三人不约而同地低头望向窗外。
紧接着，一个黑影如同破麻袋般从楼顶坠落，“砰”的一声闷响，重重砸在地面。那人当场毙命，身下迅速洇开一大片深色的血迹……
“Holy shit!”
三个人异口同声，惊骇地望着窗外那具逐渐僵硬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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