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双生情绪
安全屋的窗帘紧闭,将城市的喧嚣与潜在的窥探隔绝在外。空气中还残留着消毒水和精密电子设备特有的金属气味。陆北辰靠在简易的行军床上,闭目养神,脸色比协同共鸣测试刚结束时好了一些,但眉宇间的疲惫依旧深重。NGF-7药剂带来的感官锐化已经消退,但精神层面的消耗是实实在在的,如同进行了一场没有硝烟的高强度脑力绞杀。
林瑶坐在电脑前,屏幕幽蓝的光映在她平静无波的脸上。她正在将测试中记录下的陆北辰的口述、对应的生理数据波动,以及她对情绪分层理论的初步分析,整合成一份加密报告。键盘敲击声清脆而规律,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憎恶与戏谑……炽热与冰冷……”她低声复述着陆北辰的描述,指尖在触摸板上滑动,调出之前几起模仿案现场的照片和物证列表,“如果这种情绪分层是普遍存在的,那么理论上,在每一个被陈景明直接或间接操控的现场,都应该能捕捉到这两种迥异的‘指纹’。”
陆北辰没有睁眼,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带着倦意,但思维依旧清晰:“关键在于确认。之前的感知太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现在……我们有了分辨的可能。”
这次成功的协同测试,像是一把刚刚打磨锋利的钥匙,虽然还不能立刻打开陈景明精心构筑的堡垒,但至少让他们看到了锁孔的形状,以及内部那错综复杂的双线结构。
就在这时,林瑶放在桌面的加密通讯器发出了低沉、持续的震动声,屏幕亮起,显示的是赵大勇的紧急代码。
林瑶立刻接通,打开了免提。
“林法医,”赵大勇的声音传来,压得很低,语速却很快,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车里,“城西,‘蓝湾’公寓小区,7栋2单元1403,发生入室袭击。户主重伤送医,现场……发现了新的蜘蛛刻痕。技术队和辖区派出所已经先过去了,但情况有点复杂。”
陆北辰倏然睁开眼,眸中疲惫瞬间被锐利取代。他坐起身,目光投向通讯器。
“复杂在哪里?”林瑶问道,语气依旧平稳。
“袭击者……可能还没离开现场。”赵大勇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小区监控显示有一个可疑身影在案发前后进入楼栋,但没拍到他离开。派出所的人初步搜查了公共区域和上下楼层,没发现。报警的是隔壁邻居,听到激烈争吵和撞击声。我们的人赶到时,门没锁,里面一片狼藉,户主倒在血泊里,刻痕在客厅电视墙上,用的是……受害者的血。”
一个可能还潜伏在犯罪现场的模仿犯?这不符合之前模仿犯作案后迅速逃离的模式。
“刻痕图案有变化吗?”陆北辰突然开口问道。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赵大勇没想到陆北辰也在旁听,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初步反馈,图案结构类似,但笔画更……更狂乱,破坏性很强,不像之前那些带着某种仪式感。”
狂乱,破坏性强……陆北辰和林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这与他们刚刚分离出的那种“冰冷戏谑”的幕后操控情绪,似乎存在偏差。
“我和陆北辰过去。”林瑶没有任何犹豫,直接说道。
赵大勇顿了顿,显然在权衡。陆北辰目前仍处于停职状态,公开出现在案发现场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可以。但低调点,从后勤通道走,我会安排人接应。注意安全,那家伙可能还在楼里,有攻击性。”
通讯切断。
安全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迫切。新的案件,潜在的、行为模式可能发生变化的模仿犯,这既是危机,也是验证他们新发现的绝佳机会。
陆北辰迅速起身,尽管脸色依旧不好,但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那是一件常见的深色冲锋衣,拉链拉到顶,能稍微遮挡一下面容。
林瑶则快速收拾好必要的勘察工具箱,特别是那个装有NGF-7药剂和监测设备的专用箱。这一次,他们不再是盲目地接触情绪残留,而是带着明确的目的去“捕捉”和“分辨”。
“蓝湾”公寓小区外已经被拉起了警戒线,警灯闪烁,吸引了部分居民的围观。赵大勇安排的心腹警员悄无声息地将他们从一栋相邻楼宇的地下停车场通道引入,直接乘坐内部电梯到达14楼。
1403室的门口站着两名神色紧张的辖区民警,屋内传来技术队取证拍照的闪光灯声音和细碎的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种暴戾过后残留的混乱气息。客厅如同被飓风席卷过,家具倾倒,物品碎裂满地,墙壁和浅色地板上溅满了喷溅状和拖擦状的血迹。而在那面巨大的电视墙上,用深褐色的、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刻画着一个扭曲、张扬的蜘蛛图案。与之前那些或精细、或带着诡异美感的刻痕不同,这个图案充满了狂躁的力量,笔画深而杂乱,仿佛带着无尽的愤怒和破坏欲,要将墙面都撕裂开来。
陆北辰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混乱的现场,最后定格在那血腥的蜘蛛图案上。即使没有主动触发共情,他也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暴戾情绪。
林瑶已经戴上口罩、手套和鞋套,开始进行初步的痕迹勘察。她检查了门锁,没有暴力撬压的痕迹;观察了地面的血迹分布和形态,初步判断受害者曾与袭击者有过激烈的搏斗。
“受害者身份确认了吗?”林瑶问旁边一位技术队的同事。
“初步确认,张伟,男,32岁,自由职业者,具体做什么的还不清楚。社会关系正在排查。伤得很重,多处锐器伤,送医时已经昏迷。”
陆北辰没有参与现场的物证搜寻,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捕捉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情绪场”。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将精神感知如同触角般缓缓延伸出去。
刹那间,狂暴的情绪如同海啸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炽热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愤怒!浓得化不开的憎恨!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被背叛的痛苦和绝望!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充斥着整个空间,强烈到几乎让人窒息。
这就是那个袭击者留下的主要情绪印记,与墙面上那狂乱的刻痕完美契合。这是一种近乎失控的、源自个人深刻恩怨的报复欲。
陆北辰强忍着这股情绪风暴带来的不适,眉头紧紧锁起。太强烈了,强烈到几乎掩盖了其他一切。这与之前从物品上感知到的、那种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剥离出的“冰冷戏谑”完全不同。
难道这个模仿犯是独立的?没有被陈景明引导?还是说……陈景明的“操控”这一次更加隐蔽?
他闭上眼,努力排除那滔天怒火带来的干扰,将感知的灵敏度调到最高,像在喧嚣的闹市中分辨一根针落地的声音。
一遍,两遍……
就在他几乎要被那单一的狂暴情绪完全淹没时,一丝极其微弱、却截然不同的“触感”,如同冰凉的毒蛇,悄然滑过他的感知边缘。
冰冷。
不是环境的低温,而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毫无温度的冷漠。
优越感。
一种居高临下,仿佛在欣赏一场由自己精心编排的戏剧的从容。
戏谑。
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对眼前这幕血腥惨剧的“欣赏”和“玩味”。
这感觉……出现了!
虽然极其微弱,几乎被那炽热的报复欲完全覆盖,但它确实存在!就像在一锅沸腾的岩浆中,投入了一小块永不融化的寒冰,虽然体积渺小,但其本质截然不同。
陆北辰猛地睁开眼,瞳孔微缩。他看向林瑶,声音低沉而肯定:“有两种情绪。主体的,是炽热的报复欲,强烈,个人化。但还有另一种……冰冷的,优越的,戏谑的。很淡,但确实存在。”
林瑶正在检查靠近阳台的破碎玻璃茶几,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锐利:“能确定方位吗?或者残留的载体?”
陆北辰摇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分辨这两种纠缠在一起却又本质迥异的情绪,消耗巨大。“弥漫性的,没有明确载体指向。但那种‘冰冷’……和我们在安全屋测试中分离出的陈景明的情绪印记,感觉一致。”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无比确定:“确认存在两个独立的精神源头。一个在执行,愤怒而痛苦;另一个在引导,冷静而……愉悦。”
林瑶直起身,走到陆北辰身边,递给他一瓶拧开的矿泉水,低声道:“也就是说,我们之前的推断是正确的。陈景明并非只有一个‘模仿犯’,他构建的是一个网络。眼前这个,是其中一环,而且可能是情绪最不稳定、最容易被利用的那一类。”
“而陈景明本人,或者他最核心的代理者,”陆北辰接过水,没有喝,目光再次扫过那片血腥的墙壁,声音冰冷,“始终像幽灵一样,隐藏在幕后,欣赏着自己的‘作品’,并在必要时,轻轻拨动丝线。”
现场取证的警员开始陆续收工,初步勘察告一段落。负责现场指挥的刑警向林瑶汇报:“林法医,现场没有发现袭击者藏匿的痕迹,可能通过我们未知的途径逃离了。正在调取小区所有可能出口的监控。”
陆北辰和林瑶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袭击者或许逃离了物理意义上的现场,但他留下的那双重情绪烙印,却如同一个清晰的坐标,指向了隐藏更深的黑暗。炽热的报复欲与冰冷的优越感,如同光与影的双生子,共同构成了陈景明犯罪网络的核心特征。
他们捕捉到了这“双生情绪”,也意味着,追捕的游戏,进入了新的阶段。猎手,终于看清了猎物那交错重叠的脚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