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双线追踪
会议室里呛人的烟雾尚未完全散去，那场关于侦查方向的激烈争执留下的无形裂痕，却已悄然改变了专案组内部力量的流向。赵大勇那句“两条腿走路”的最终定调，像一道清晰的分水岭，将原本可能陷入内耗的团队，强行掰向了两个并行的轨道。
高斌带着市局来的几个人，占据了会议室隔壁的小办公室，门虚掩着，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电话声和讨论声，焦点集中在抛尸路线的交通监控复核、塑料袋的源头追查，以及针对两名死者近期社会关系的交叉摸排。这是传统的、扎实的，也是高斌所推崇的“实打实”的路径。
而陆北辰这边，气氛则要冷清和凝练得多。
陆北辰坐在自己那张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前，窗外的天光透过沾着雨渍的玻璃，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右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几个烟头，左手边则摊开着苏小雯和李娜两名死者的全部档案材料，以及林瑶刚刚送来的那份关键性的尸检对比报告。
医疗器械保养剂残留。定制规格的高防护塑料袋。
这两样东西，像两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北辰脑海中激荡起层层涟漪。它们不仅印证了他对凶手具备医学或相关专业背景的侧写，更重要的是，它们提供了极其宝贵的、可以追溯的物证链条。
但仅仅如此，还不够。凶手的画像依然模糊，动机深藏，那诡异的蜘蛛标记如同嘲弄般的签名，暗示着更黑暗的仪式内核。
陆北辰掐灭了手中的烟，目光重新落在两名死者的个人信息上。苏小雯，24岁，原“便利家”连锁超市南城三店店员。李娜，26岁，原“魅影”夜总会陪酒女。
年龄相近，都是年轻女性。社会阶层、工作环境截然不同。一个是在便利店讨生活的普通打工妹，一个是混迹于夜场的陪酒女郎。表面上，她们的生活轨迹如同平行线，几乎没有交集的可能。
凶手选择她们，标准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年轻、女性、社会关系相对简单”吗？陆北辰总觉得，这里面缺少一个更关键的连接点。
陆北辰闭上眼，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尝试暂时抛开那些物证，纯粹从受害者的角度去感受。苏小雯镜面上用口红写下的数字“7”，她手机里偷拍的慈善晚会照片，尤其是陈景明那张看似无意被摄入的身影；李娜胃里与她经济状况不符的昂贵红酒，以及王磊爆料中提到的所谓“高价私密派对”……
这些碎片，之前被分别归入不同的线索分支，此刻在陆北辰的脑海中开始碰撞。
“便利家”连锁超市……陆北辰猛地睁开眼，迅速在电脑上查询。“便利家”是陈氏集团旗下零售板块的一个子品牌。
而“魅影”夜总会……陆北辰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调阅工商登记信息。虽然股权结构经过多层嵌套，显得颇为复杂，但追溯到最后，几个主要的控股公司背后，隐约都能看到陈氏投资的身影。
陆北辰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北辰立刻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技术科：“小张，帮我查两个人，苏小雯，身份证号……李娜，身份证号……重点查她们在过去一年内的社保缴纳记录、银行卡流水，看看有没有与‘陈氏’相关的企业，或者其控股、参股子公司发生关联。尤其是离职前的三到六个月！”
等待回复的间隙，陆北辰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步。那种熟悉的、接近真相边缘的灼热感再次从脊椎升起，混合着对那个隐藏在幕后身影的冰冷警惕。陈景明。这个名字如同幽灵，从一开始就若隐若现地徘徊在案件的边缘。慈善家的光环，企业家的身份，完美的保护色。
如果两名死者都曾在陈氏体系下的企业工作过……
那么，凶手的选择标准，就可能与“陈氏”这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有关！
20分钟后，技术科的小张抱着笔记本电脑匆匆赶来，脸上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陆哥，查到了！有重大发现！”小张将电脑屏幕转向陆北辰，“苏小雯，在入职‘便利家’之前，其社保有三个月是通过一家叫做‘新锐人力’的劳务公司代缴的，而‘新锐人力’的大客户名单里，陈氏集团排在首位。她很可能通过这家劳务公司，参与过陈氏集团的某个短期项目或培训。”
“李娜这边更明显，”小张切换着页面，“她在进入‘魅影’之前，大概七个月左右，有连续两个月的工资流水显示，支付方是‘陈氏基金会’，备注是‘培训津贴’。”
陈氏基金会！
陆北辰眼神锐利如刀。苏小雯手机里那些慈善晚会的照片，拍摄地点很可能就是陈氏基金会举办的活动！
“能查到具体是什么培训吗？”
陆北辰追问，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略显沙哑。
小张摇了摇头，面露难色：“社保和流水只能看到支付方和金额，具体的培训项目名称，属于企业内部信息，需要进一步调查权限，或者……从基金会内部入手。”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瑶站在门口。她似乎刚完成另一项检测，还穿着白大褂，橡胶手套摘了一半拿在手里。
“陆警官，”林瑶的目光扫过小张和陆北辰凝重的神色，平静地开口，“关于那种特殊的防腐抑菌剂，有进一步发现。我比对了市面上常见的几种医用级保养剂，发现其成分与一种主要用于精密手术器械，特别是神经外科和整容外科领域的进口品牌高度吻合。这种保养剂价格昂贵，通常只在高端私立医院或特定的科研机构使用。”
神经外科。整容外科。
陆北辰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陈景明那张保养得宜、几乎看不出真实年龄的脸。陈氏集团的核心产业之一，正是医疗健康领域，旗下拥有多家高端私立医院和医疗研究中心。
所有的线索，仿佛无数条原本散乱的溪流，正在百川归海般，朝着同一个方向汇聚——陈氏集团，以及它的掌控者，陈景明。
“小张，”陆北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你刚才查到的，关于两名死者与陈氏集团的关联，整理成书面报告，直接报给赵队。注意，目前仅限于我们内部掌握。”
小张应声而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北辰和林瑶。
“你怀疑陈景明？”林瑶直接问道，她走到陆北辰的办公桌前，目光落在摊开的两名死者档案上。
“不是怀疑，”陆北辰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是确定他与案件有脱不开的干系。两名死者都曾间接或直接与陈氏集团产生过交集，都在离职后不久遇害。凶手使用的工具、辅助材料，都指向高端医疗领域。而陈景明，恰好拥有这一切资源。”
陆北辰抬起头，看向林瑶，眼神中燃烧着冰冷的火焰：“这绝不是巧合。凶手就在陈景明身边，或者……就是他本人。”
林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惊人的推断。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李娜档案上那张略显妖娆的照片，低声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他的动机是什么？一个身家亿万，声名显赫的企业家，为什么要用如此残忍的方式，杀害这些曾与自己企业有过短暂交集的年轻女性？”
“这也是我正在思考的问题。”陆北辰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城市的繁华背后，隐藏着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仪式，标记，特定的目标选择……这背后一定有一套属于他自己的、扭曲的逻辑。或许，这些女性在他眼中，并不仅仅是独立的个体，而是某种……符号？祭品？”
陆北辰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无论如何，陈氏集团，陈景明，必须作为下一步调查的核心。高顾问那边继续他们的常规排查，而我们，”他顿了顿，看着林瑶，“需要集中精力，撕开陈景明那层光鲜亮丽的面具，找到将他与这些凶案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
林瑶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的支持，一如既往地沉默却坚定。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声说了一句：“那种定制塑料袋的材质分析，我晚上会加班做进一步检测，看能不能缩小生产源头的范围。”
门轻轻关上。
陆北辰独自站在窗前，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如同凝固的血。双线追踪的齿轮已经啮合，一条明，一条暗。而他所选择的这条通往黑暗核心的路径，注定布满荆棘，对手是一个拥有巨大能量、善于伪装的庞然大物。
但此刻，陆北辰心中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在那张慈善家、成功人士的面具之下，隐藏着一双冰冷、残酷，带着仪式般虔诚却又扭曲快意的眼睛。
狩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