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评估交锋
市公安局合作心理顾问办公室位于主楼七层,与楼下刑侦区域那种弥漫着咖啡、纸张和隐约硝烟味的氛围截然不同。这里光线柔和,铺设着吸音地毯,空气里飘散着淡淡的、不知名的精油香气,墙上挂着抽象的风景画,一切都透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宁静与秩序感。
李建明教授,年约五十,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西装,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带职业化的温和笑容,看着被赵大勇几乎是“押送”过来的陆北辰。
“陆组长,请坐。”李建明的声音平缓,带着学者特有的腔调,“放轻松,这只是一次常规的沟通和评估,目的是为了更好地了解一线干警在高强度工作下的心理状态,提供必要的支持。”
陆北辰面无表情地在对面那张柔软得过分的扶手椅上坐下,挺直的脊背与椅子的舒适格格不入。他目光扫过办公室角落那盆茂盛的绿植,掠过书架上排列整齐的心理学典籍,最后落在李建明那双隐藏在镜片后、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上。赵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李建明点点头,便带上门出去了,将空间留给他们。
“我理解,赵队也是关心你。”李建明翻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拿起一支看起来价格不菲的钢笔,“最近压力很大吧?‘蜘蛛侠’连环案,舆论关注度高,线索又错综复杂。”
“还好。”陆北辰言简意赅,并不打算展开。
李建明笑了笑,并不意外这种抗拒。“那我们直接开始?首先是一些基础的量表,帮助你和我都能更清晰地认识你当前的心理状况。”他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几份打印好的问卷,推到陆北辰面前。
陆北辰接过,快速浏览。SCL-90症状自评量表,MMPI明尼苏达多项人格测验……都是些他熟悉甚至能背出部分条目的标准化工具。他拿起笔,开始勾画。速度很快,几乎不带犹豫。
李建明在一旁观察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偶尔会落在陆北辰快速移动的笔尖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大约二十分钟后,陆北辰将填写完毕的问卷推了回去。
李建明接过,并没有立刻查看结果,而是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进入更深度的访谈环节。
“陆组长,根据赵队反馈,以及我了解到的一些情况,你在案件调查中,偶尔会出现一些……超乎寻常的感知体验?比如,能‘看到’或‘感受到’与案件相关的、并非直接通过感官获取的信息?”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用词变得精准而锐利。
来了。陆北辰心中冷笑,面上依旧平静。“我的侧写基于现场痕迹、物证分析和犯罪心理学理论。”
“当然,我毫不怀疑你的专业素养。”李建明点头,“但据描述,有时这种感知非常具体,甚至带有强烈的画面感和情绪色彩,仿佛身临其境。例如,接触某些特定物证时,会产生类似……幻视、幻听的反应?”
陆北辰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知道赵大勇肯定将他在船坞接触CT片后的异常状态告知了李建明。
“从专业角度分析,”李建明继续道,语调带着一种权威的笃定,“这种症状,在经历过重大创伤性事件,比如你之前在任务中的那次失误,导致战友……之后,是可能出现的。我们称之为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一种解离性症状。个体为了应对无法承受的痛苦记忆,可能会发展出某些非典型的感知防御机制,将内在的创伤体验投射到外部刺激上,从而……”
“李教授,”陆北辰打断了他,声音冷硬,“你认为我看到、感受到的,是我自身创伤的投射?”
“这是一种基于临床经验的合理推断。”李建明推了推眼镜,“你背负着过去的阴影,这起案件又触及了某些类似的情境,比如背叛、牺牲、无力感……这些都可能成为触发点。导致你将嫌疑人的经历、情绪,与你自身的创伤记忆混淆,产生共情失调,甚至……”
“甚至臆想出并不存在的‘记忆碎片’?”陆北辰替他说完,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嘲讽的弧度。
李建明微微蹙眉,似乎对陆北辰的打断和语气感到些许不悦,但很快调整回来。“我们需要科学、客观地看待这些现象。避免个人化的、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解读影响判断。这也是为了保护你,陆组长,避免你因过度投入而陷入更严重的身心耗竭,甚至……影响案件的公正调查。”
他话语中的暗示已经相当明显。影响公正调查——这几乎是直接指向了局里正在悄然流传的,关于陆北辰精神状况不稳定、可能伪造证据的谣言。
办公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行声。那盆绿植的叶子在微不可查地颤动。
陆北辰身体后靠,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不再看李建明,而是将目光投向对方身后书架上的那些心理学著作,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书脊,看到其内在的逻辑核心。
“李教授,那我们不妨也科学、客观地分析一下你刚才使用的评估工具,以及你目前的诊断逻辑。”陆北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李建明愣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意外。
“SCL-90量表,衍生自霍普金斯症状清单,最初主要用于筛查精神科门诊病人。”陆北辰语速平稳,如同在案情分析会上陈述线索,“其因子结构,如躯体化、强迫症状、人际关系敏感等,与高强度、高应激职业如刑警的常态工作反应存在显著重叠区域。仅凭此量表高分项,直接将症状归因于PTSD,而忽略职业特性常量,这种解读是否足够‘科学、客观’?”
李建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至于MMPI,”陆北辰继续,目光扫过那份他刚刚填完的问卷,“其F量表(诈病量表)和K量表(修正量表)的分数组合,常被用于评估受测者的防御姿态和回答倾向。如果我刻意在某些涉及情绪脆弱性和非典型感知的条目上选择极端选项,的确会抬高F值,提示可能‘夸大症状’或‘精神异常’。但反之……”
他顿了顿,眼神如冰锥般刺向李建明,“如果我对量表的设计原理、临床常模足够了解,是否也可以通过反向操作,刻意压低K值,营造出一种‘过度配合’、‘否认问题’的假象,从而引导评估者得出‘缺乏自知力’、‘拒绝承认现实’的结论?换句话说,这份量表在特定对象手中,其信度和效度,是否可能因为受测者本身的认知水平和对评估意图的洞察而大打折扣?”
李建明的脸色微微变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他试图开口:“陆组长,心理评估不是……”
“不是斗智游戏?”陆北辰抢白,语气依旧冷静,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那么,跳过标准化工具,直接基于未经严格证实的二手信息——比如赵队的担忧,比如局里某些未经证实的流言——就构建出以‘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解离性幻视’为核心的假设,并在访谈中进行引导性提问,这是否符合心理评估的伦理规范和操作流程?李教授,你这套‘基于临床经验的合理推断’,其本身的方法论,是否经得起推敲?”
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先前的宁静被一种无形的张力取代。李建明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去拿茶杯,手指触到微凉的杯壁又缩了回来。
陆北辰并没有给他调整的时间,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锁定在李建明略显躲闪的眼睛上。
“更重要的是,李建明教授,”他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名下主导的‘极端情境下认知行为研究’项目,过去三年间,最大的资金资助方,是‘晨曦慈善基金会’。而基金会的创始人兼理事长,正是我们目前重点调查对象,陈景明。”
这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在李建明耳边炸响。他脸上的从容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和强装镇定的苍白。“你……你这是调查我?这是两码事!科研资助是公开透明的……”
“公开透明?”陆北辰冷笑,“资助协议附件里,关于‘数据共享’和‘成果优先应用’的条款,也公开透明吗?当评估者的专业结论,可能直接影响针对其金主的刑事调查时,所谓的‘科学、客观’立场,还能保持绝对的中立吗?你的这份‘创伤后应激障碍’的诊断倾向,究竟是基于我的临床表现,还是基于某些……不便明言的外部压力或利益关联?”
“陆北辰!你这是在污蔑!是臆想!”李建明猛地站起,脸色涨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你的这些话,恰恰印证了你的思维存在偏执和多疑的特征!是PTSD的典型……”
“是我的偏执多疑,”陆北辰也缓缓站起身,身高带来的压迫感让李建明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还是你急于给我贴上‘病人’标签,以便让我的调查方向和所有基于异常感知获得的线索,都变得不可信?”
他不再看脸色铁青、呼吸急促的李建明,转身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停顿了一下,侧过头,留下最后一句:
“李教授,下次做评估前,先评估一下自己屁股坐在哪边。你的漏洞,比你的量表多得多。”
门被拉开,又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建明教授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张被陆北辰批驳得漏洞百出的评估量表,静静地躺在桌面上,像是一个无声的嘲讽。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缝隙,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投下扭曲的光斑。
陆北辰走出心理顾问办公室,走廊里冰冷的空气让他因对峙而微微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他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表情,只有一片沉郁的冰冷。
陈景明的触角,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连局里合作的心理专家,都可能成为其编织保护网的一环。这场评估,与其说是关心他的状态,不如说是一次针对他调查能力的精准狙击。
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前方的迷雾似乎更浓了,但猎手的直觉告诉他,他正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并且,已经越来越接近那只隐藏在最深处的、织网的蜘蛛。
而他的“异常”,究竟是弱点,还是武器,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