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完美证人
赵大勇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与窗外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陆北辰推门进来时，能明显感觉到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争执余温。赵大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上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坐。”
赵大勇抬了抬下巴，语气比上次会议室对峙时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陆北辰依言坐下，没有主动开口。他知道，赵大勇叫他来，绝不会是为了闲聊或者缓和关系。
果然，赵大勇将那份报告推到陆北辰面前。
“看看这个，刚收到的。报案中心转来的，一个匿名电话，提供了地铁案的重要线索。”
陆北辰拿起报告，快速浏览。内容是关于一个自称早高峰时也在案发地铁站等车的“目击者”，声称看见一个形迹可疑的男子，在列车进站、人群拥挤的混乱时刻，靠近了受害者李悦，随后迅速将一个“像是细长针管”的东西扔进了站台下的轨道缝隙里。目击者还大致描述了该男子的外貌特征：身高约一米七五，偏瘦，穿着灰色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看不清脸，但注意到其左眼角下方有一道明显的疤痕，走路时右腿似乎有点不太利索。
“灰色连帽衫，左眼角疤痕，右腿微跛……”
陆北辰低声重复着这几个特征，脑海中迅速闪过一张面孔，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头看向赵大勇。
“王猛？”
赵大勇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轻松还是更深的忧虑。
“没错，半年前因系列入室盗窃案被逮捕，目前正在市第二监狱服刑的王猛。他的体貌特征，尤其是左眼角那道在拒捕时被玻璃划伤留下的疤，以及去年车祸导致的右腿轻微残疾，都和目击者的描述高度吻合。”
高度吻合？陆北辰的心沉了下去。这太“完美”了。一个正在服刑的盗窃犯，怎么可能出现在早高峰的地铁站实施一起需要精密技术和冷静心态的毒杀？而且，王猛擅长的是溜门撬锁、翻墙入室，与使用罕见神经毒素的精细手法截然不同。
“目击者身份确认了吗？通话记录追踪了没有？”
陆北辰追问，试图找出其中的破绽。
“匿名电话，用的是未经实名的预付费卡，信号基站覆盖范围很广，无法精确定位。声音经过简单处理，男女都难辨。”
赵大勇摊了摊手。
“技术科尝试了，恢复原声的可能性很低。目前只知道报案人语气听起来很急促，带着点害怕，不像是编造。”
一个匿名的、无法追查的“目击者”，指证了一个正在服刑、看似绝无可能作案的嫌疑人。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点，但在急于寻找突破口的警方看来，王猛的出现，无疑是将一团乱麻的案件扯出了一个线头。
“赵队，这不合逻辑。”
陆北辰放下报告，语气坚定。
“王猛在监狱里，他怎么出来作案？就算有某种可能…比如保外就医？但记录呢？而且，使用XT-3这种毒素，不是他的行事风格。盗窃和精密谋杀，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技能’。”
赵大勇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陆北辰：“北辰，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这可能是栽赃，是误导。我办案二十多年，难道看不出这里面的蹊跷？但是！”
他加重了语气。
“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有了一个明确的、具备部分作案条件（如果他能离开监狱的话）、且被‘目击者’指证的嫌疑人。这条线索，我们必须查！这是程序，也是目前唯一能推动案件调查的方向。难道就因为你觉得不合逻辑，我们就放着这条线索不理，继续在迷雾里打转？上级、媒体、还有公众，都在等着我们给出一个交代！”
陆北辰沉默着。赵大勇的话站在他的立场上无可指摘。警方的资源是有限的，必须优先投入到最具可能性的方向上。而这个“完美证人”的出现，无论其背后隐藏着什么，确实将王猛推到了风口浪尖。
“我明白。”
陆北辰最终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们需要核实王猛在案发时的确切行踪。如果他确实没有离开过监狱，那这条线索就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目的就是干扰侦查。”
“已经让人去调取第二监狱的相关监控和出入记录了。”
赵大勇说道。
“但在结果出来之前，我们必须假设王猛有作案的可能。如果他真的 somehow离开了监狱……那这就是我们目前最大的突破。”
陆北辰知道，赵大勇口中的“假设”很快就会变成行动的依据。一旦初步核查发现任何模糊不清的地方，针对王猛的调查就会全面启动。而这，很可能正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对手所期望的。
“赵队。”
陆北辰抬起头，目光直视赵大勇。
“在核查王猛的同时，我希望不要放松对毒素来源，也就是景明生物那条线的调查。林法医的溯源分析具有很高的专业可信度。”
赵大勇揉了揉眉心，显得有些疲惫：“北辰，我知道林瑶能力很强。但光凭一个‘标记物吻合’，我们连申请调查景明生物的正式手续都办不下来。那是本市重点企业，纳税大户，陈景明还是政协委员！没有确凿证据，动他？你想过后果吗？”
“但如果真相就在那里呢？”
陆北辰寸步不让。
“因为对方地位高，我们就绕道而行？”
“不是绕道而行！是讲究策略和方法！”
赵大勇提高了音量。
“现在有了王猛这条线，我们就先集中精力查清楚他！如果王猛这边查实了没问题，或者查出了问题，那都是进展！到时候再根据情况决定下一步，这才是稳妥的做法！你那种盯死一点、不管不顾的作风，在市局吃的亏还不够吗？”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陆北辰心底尚未愈合的伤疤。他的脸色瞬间白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办公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一名侦查员拿着一份文件夹走了进来。
“赵队，陆组，第二监狱那边初步回复了。”
侦查员将文件夹递给赵大勇。
“案发当天上午，监狱内部的监控有一段大约二十分钟的异常，说是线路检修导致的临时故障。恰好覆盖了地铁案发生的时段。而王猛当时据称是在监狱图书馆，但图书馆的监控…也属于故障范围。当班狱警的口供证实王猛一直在图书馆，但没有其他犯人能提供确切证明。”
漏洞出现了。一个看似巧合，却又无比精准的“漏洞”。
赵大勇看着报告，脸色阴晴不定。他挥挥手让侦查员先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北辰和赵大勇。
“你看。”
赵大勇将文件夹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现在，我们更有理由‘优先’调查王猛了。一个在关键时间段处于监控盲区的服刑人员，被目击者指证出现在案发现场……北辰，我知道你怀疑背后有人操纵，但现在的证据链，至少在表面上，已经开始指向王猛了。我们必须跟进。”
陆北辰看着那份文件夹，仿佛能看到一只无形的手，正在从容不迫地将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而他们，似乎只能被迫应对。王猛，这个曾经的盗窃犯，如今成了一枚关键的、同时也是极其可疑的棋子。
“我申请参与对王猛的调查。”
陆北辰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冷静。
“尤其是调阅他当年盗窃案的原始卷宗。既然他现在被牵扯进谋杀案，那他过去的案子，也需要重新审视。”
赵大勇审视着陆北辰，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他点了点头：“可以。卷宗我会让人去调。但你记住，北辰，现在的重点是查清王猛与地铁案的关系，不要节外生枝！尤其是，不要把你对陈景明那种毫无根据的怀疑带到调查中来！”
“我明白。”
陆北辰淡淡应道，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毫无根据吗？陆北辰走在回自己隔间的走廊上，心情沉重。林瑶的专业分析、被销毁的记录、以及这个时机巧妙出现的“完美证人”和监狱监控的“巧合”故障……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拼凑，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可能性——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极其擅长利用规则、制造假象、并且能量不小的对手。
而这个对手，似乎正急于将一个叫王猛的人，推到舞台中央。
陆北辰需要尽快看到王猛当年的卷宗。那个旧案里，是否也隐藏着某些被忽略的，或者被刻意掩盖的线索？王猛，他在这盘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一个纯粹的替罪羊，还是……本身就与幕后之人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调查的方向，因为一个匿名电话，被强行扭转。但陆北辰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在那只无形的手彻底将真相掩埋之前，找到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名为陈景明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