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深夜探监
夜色如墨,将市第二监狱笼罩在一片肃穆的寂静之中。只有高墙上巡逻灯扫过的惨白光束,以及岗哨内透出的零星灯火,证明着这里并非与世隔绝。
陆北辰的黑色SUV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停在监狱冰冷的铁门外。刚下过一场秋雨,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铁锈混合的腥气。他推开车门,夜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让他因长时间翻阅卷宗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王猛盗窃案卷宗里那些看似合理却又处处透着诡异的细节,像一根根冰冷的针,不断刺探着他的神经。物证被销毁,关键证人一个辞职失联,一个请假归期未定……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王猛这枚棋子,恐怕在半年前,甚至更早,就被埋下了。而那个下棋的人,手段高明,心思缜密,对警方的流程了如指掌。
陆北辰必须亲自见一见王猛。不是在白天规规矩矩的提审室,而是在这夜深人静之时,或许能撕开对方心理防线的一角。更重要的是,他要亲眼确认一件事——那个“完美证人”描述的、能够精准使用微型针管注入神经毒素的嫌疑人,究竟是不是王猛本人。卷宗里的照片和文字记录,终究隔了一层。
办理完繁琐的夜间提审手续,穿过一道道沉重的铁门,陆北辰在值班民警的带领下,走进了狭小、压抑的夜间提审室。冰冷的白炽灯悬在头顶,将房间内仅有一张铁桌、两把固定铁椅的简陋陈设照得无所遁形。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某种类似铁锈的沉闷气味。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脚镣拖过水泥地面的刺耳摩擦声。门开了,一个穿着橙色囚服、身形瘦削、头发剃得很短的男人被带了进来。他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腕显得异常纤细。
民警将男人固定在铁椅的约束环上,随后退到门外等候。
陆北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这个名叫王猛的男人。他看起来比卷宗照片上还要憔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透着一股被抽干了精气神的麻木。但陆北辰敏锐地注意到,在进入这个房间的瞬间,王猛低垂的眼皮下,目光曾极其快速地扫过整个环境,尤其是在他脸上停留了微不可查的一瞬。
那不是纯粹的麻木,更像是一种高度戒备下的伪装。
“王猛。”陆北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我是南城分局刑侦大队的陆北辰。”
王猛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还算年轻但布满倦怠和风霜的脸。他的眼神浑浊,带着惯犯常见的油滑和警惕。“警官,该说的我半年前都说完了,案子也判了。这大半夜的,又想问什么?”
王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不耐烦。
陆北辰没有理会王猛的态度,单刀直入:“今天找你不是为了盗窃案。是关于另一件事。”
王猛眼皮跳了一下,没做声。
“地铁站,神经毒素,针管。”陆北辰缓缓吐出几个关键词,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王猛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有人指认你在地铁站丢弃了注射用的针管。”
王猛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带着嘲讽:“警官,你没事吧?我在这儿蹲了半年了,怎么去地铁站丢针管?梦游去的?”
“指认的是你入狱前的情况。”陆北辰语气不变,“描述的特征,与你高度吻合。”
“哈!”王猛嗤笑一声,肩膀耸动,带动着手腕上的铐链哗啦作响,“高度吻合?这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凭什么赖我?我王猛是偷过东西,但我没杀过人!你们别什么屎盆子都往我头上扣!”
王猛的反应激烈,带着被冤枉的愤怒,但陆北辰却捕捉到他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那不是对无端指控的愤怒,更像是……秘密被触及时的惊惧。
“没人说你杀人。”陆北辰平静地纠正,“目前只是有人看到你丢弃疑似作案工具。我们需要核实。”
“核实什么?我没什么好核实的!”王猛猛地扭过头,拒绝与陆北辰对视,呼吸略显急促,“我根本不坐地铁!我讨厌那地方!人多,闷得要死!”
“是吗?”陆北辰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但指认你的人,描述得非常具体。包括你使用针管时的动作——稳定,精准,像是受过训练。”
王猛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陆北辰的目光,落在了王猛放在铁桌上的双手上。那双手指甲修剪得很短,指关节粗大,皮肤粗糙,确实是一双干过体力活、也可能擅长技术开锁的手。但是,他的左手……
陆北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王猛,抬起你的左手。”
王猛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非但没有抬头,反而将左手往回收缩,试图藏到身后,但这个动作在固定的约束环下显得徒劳。
“抬起左手!”陆北辰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监狱民警从门外探头看了一眼,见陆北辰脸色冷峻,又默默退了回去。
王猛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极其缓慢地,极其不情愿地,将左手抬了起来,放在了铁桌冰冷桌面上。
灯光下,那只左手清晰地呈现在陆北辰眼前。小指和无名指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弯曲和萎缩状态,指关节明显变形,皮肤颜色也与周围略有差异,显然是旧伤所致,导致了功能性的残疾。这样的手,别说进行需要极度稳定和精准的微型注射,就是正常握笔、拿筷子,恐怕都相当困难。
那个“完美证人”描述的“稳定、精准”的注射动作,绝不可能是这样一双手能做出来的!
铁证如山。
陆北辰心中的疑云瞬间得到了证实。王猛,果然是被选中的替罪羊。选择他,不仅仅是因为他有案底,容易引人怀疑,更因为他的身体缺陷,使得他在某些关键环节上根本无法完成指控的罪行,从而在深挖之下,会暴露出整个证据链的荒诞和人为操纵的痕迹!
“你的手,怎么回事?”陆北辰追问,目光紧盯着王猛。
王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瘫在椅子上,眼神闪烁,躲避着陆北辰的注视。“旧……旧伤,很多年了。”
“怎么伤的?”
“干活的时候不小心砸的。”
“什么样的活?具体时间、地点?”陆北辰步步紧逼。
“记……记不清了,好多年了。”王猛开始含糊其辞,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记不清了?”陆北辰冷笑一声,“一个半年前还能熟练进行技术开锁的盗窃犯,会记不清导致自己左手残疾的重要受伤经历?王猛,你在隐瞒什么?”
“我没有!”王猛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情绪激动起来,“我就是记不清了!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手残了,所以我就是废物,就活该被你们随便冤枉吗?!”
王猛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陆北辰不为所动,冷静地分析着王猛的反应:“冤枉?如果你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不肯说出实情?你这只手,恰恰证明了你不可能完成地铁站的注射。这说明有人故意栽赃给你!你在害怕什么?害怕那个真正让你顶罪的人?”
“没有!没有人!”王猛几乎是在嘶吼,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求求你,别问了!真的别问了!”
王猛脸上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深刻,绝非伪装。那是一种深知幕后黑手能量、害怕一旦开口就会招致灭顶之灾的绝望。
陆北辰沉默了片刻,换了一种方式,语气稍稍放缓,但依旧带着压力:“王猛,我知道你可能受到了威胁。但这里是监狱,是警方的地方。如果你是无辜的,说出你知道的,警方才能保护你,才能抓住真正的凶手。否则,你就只能背着这口黑锅,甚至可能面临更严重的指控。你想清楚。”
“保护?”王猛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笑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和绝望,“你们保护不了我……谁也保护不了我……他……他们无处不在……”
王猛的眼神开始涣散,喃喃自语,陷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状态。
“他们是谁?”陆北辰抓住关键词,立刻追问。
但王猛却猛地闭上了嘴巴,无论陆北辰再如何询问、施压,甚至警告他隐瞒的后果,他都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拼命摇头,再也不肯吐露半个字。那只残疾的左手,无力地搭在桌面上,微微颤抖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巨大的恐惧。
探视时间到了。民警进来,将情绪崩溃、如同烂泥般瘫软的王猛从椅子上架起来,拖向门外。
在离开提审室的那一刻,王猛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回过头,看了陆北辰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恐惧,有哀求,还有一丝……近乎怜悯的意味?
门被关上,脚镣拖地的声音渐渐远去。
提审室里只剩下陆北辰一人,还有空气中尚未散尽的绝望和恐惧。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眉头紧锁。
王猛左手残疾,无法进行精细注射,这一点已经确认。这意味着地铁案的直接凶手绝非王猛,所谓的“目击证词”是彻头彻尾的伪证。王猛深知这一点,但他宁愿背负嫌疑,也不敢指认幕后之人,甚至对警方所谓的“保护”都嗤之以鼻。
“他们无处不在……”
王猛这句充满绝望的话,像鬼魅一样在陆北辰耳边回荡。
这意味着,对手的渗透和掌控力,可能远超陆北辰的想象。不仅能在外部布局,甚至可能在警方内部……也存在着他们的眼睛或者手脚。
夜色更深了。陆北辰走出监狱大门,冰冷的夜风吹拂着他冷峻的脸庞。他抬头望向墨沉沉的、没有一颗星辰的天空,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而王猛,不过是这张网上一个即将被牺牲的节点。
王猛拒不配合,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但陆北辰知道,王猛本身,就是一条最重要的线索。他的恐惧,他的残疾,他半年前那桩疑点重重的盗窃案……所有这些,都指向同一个黑暗的中心。
陆北辰需要撬开王猛的嘴,或者,找到让王猛如此恐惧的根源。
回到车上,陆北辰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他沉思的脸。他需要将今晚的发现立刻向赵大勇汇报,王猛并非真凶这一点至关重要,可以暂时阻止警方将全部精力错误地集中在一个替罪羊身上。
然而,就在陆北辰准备拨号的那一刻,动作却顿住了。
赵大勇……值得完全信任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让陆北辰自己都感到一丝寒意。赵大勇是大队长,是他的直属上级,一直以来虽然理念有所冲突,但总体上还算支持他的工作。可是,如果对手的触手真的“无处不在”呢?如果连赵大勇也……
陆北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个过于大胆的猜想。但王猛那恐惧到极点的眼神,和那句“你们保护不了我”,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犹豫再三,陆北辰最终没有拨打赵大勇的电话,而是调出了林瑶的号码。在目前的情况下,这个冷静理性的法医,似乎是他唯一能够毫无保留交换技术层面信息的伙伴。
“林法医,睡了吗?”电话接通,陆北辰直接问道。
“还没有。在整理毒素的对比数据。”林瑶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清晰,“有事?”
“我刚从监狱回来,见了王猛。”陆北辰言简意赅,“确认了一件事,他的左手有旧伤,功能性残疾,不可能完成那种精准的微型注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林瑶肯定的声音:“果然。从技术角度,这几乎推翻了他是直接凶手的可能性。目击证词存在问题。”
“不止如此。”陆北辰补充道,“他非常恐惧,坚信我们保护不了他,暗示‘他们’无处不在。拒绝配合调查。”
“情况比想象的更复杂。”林瑶的声音凝重起来,“这意味着我们的对手,不仅手段高明,而且对王猛有极强的控制力。”
“没错。”陆北辰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说道,“所以,接下来对王猛的相关调查,包括追查那两个保安,必须更加谨慎。我怀疑,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组织严密、能量巨大的犯罪集团。”
“明白。我会从技术层面继续跟进,有任何发现随时沟通。”
挂断电话,陆北辰终于发动了汽车。引擎的低吼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车子驶离监狱,汇入空旷的街道。
王猛这条线,看似断了,实则指向了更深的黑暗。而陆北辰已经踏入了这片泥沼,无法回头,也不想回头。真相,如同隐藏在浓雾后的灯塔,他必须穿越这片名为“恐惧”的海洋,才能触及那一丝微弱的光亮。
只是陆北辰不知道,在他车轮驶过的后方,监狱高墙的阴影里,某个角落,似乎有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如同暗中窥视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