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葬礼迷雾
王猛的葬礼在一个灰蒙蒙的上午举行。城西的永安公墓,依山而建,一排排灰白色的墓碑整齐地肃立着,像一片沉默的石林,无声地接纳着又一个逝去的灵魂。空气潮湿而清冷,带着泥土和凋谢花朵的混合气息。
前来送行的人寥寥无几。王猛早年父母双亡,又没什么正经工作,亲戚也早已疏远,只有几个过去一起混过社会、如今也大多落魄的“兄弟”到场,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神情木然地站在人群最后面。场面冷清得有些凄凉。
陆北辰和赵大勇站在稍远一些的一棵老松树下,两人都穿着便装,深色的夹克,融在墓园沉郁的背景里。他们是代表分局来的,既是程序,也带着一丝难以言明的、对于这条线索以如此方式断掉的复杂心情。
“没想到,最后来送他的,除了几个狐朋狗友,就是我们了。”赵大勇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嘲讽。他掏出一支烟点燃,辛辣的烟雾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散开。
陆北辰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缓缓扫过整个葬礼现场。那几个混混模样的人,神色悲戚但更多是麻木的王猛的一个远房表姐,穿着黑色制服、表情职业的殡仪馆工作人员,以及零星几个或许是住在附近、前来祭奠自家亲人的陌生面孔。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符合一个落魄边缘人物仓促离世的葬礼该有的样子。
牧师用平缓而缺乏起伏的语调念着悼词,内容千篇一律,听不出对逝者有任何真正的了解。微风拂过,吹动周围柏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就在牧师念到“愿他的灵魂得到安息”时,陆北辰的目光猛地定格在墓园入口附近,大约一百多米外的一个小土坡上。
那里站着一个男人。
距离有些远,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能看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长焦相机,正对着葬礼人群的方向。
这个身影的出现,与整个葬礼格格不入。他不是来祭奠的,也不是工作人员。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或者说……监视者。
陆北辰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同发现了猎物的猎豹。他轻轻碰了一下赵大勇的手臂,用眼神示意那个方向。赵大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叼着烟的嘴不动了。“什么人?”他含糊地问。
“不像记者。”陆北辰低声道。记者不会选择这么远、这么隐蔽的位置,也不会是这种孤身一人、悄无声息的姿态。那种感觉……更像是某种确认,或者记录。
就在这时,那个鸭舌帽男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放下了相机,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瞥了一眼。虽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但陆北辰仿佛能感受到那道视线中的冰冷与警惕。
下一秒,男子毫不犹豫地转身,快步朝着土坡后方走去,身影迅速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挡。
“站住!”陆北辰低喝一声,身体已经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赵大勇反应慢了半拍,但也立刻扔掉了烟头,一边掏出手机准备呼叫支援,一边跟着陆北辰追了上去。“陆北辰!小心点!”
葬礼现场出现了一阵小小的骚动,那几个混混和殡仪馆的人都惊讶地看着突然狂奔起来的两人。
陆北辰的速度极快,他根本无暇绕路,直接跨过一排低矮的墓基,朝着那个小土坡直线冲刺。冰冷的空气灌入肺叶,带着一股铁锈般的味道。他的眼中只有那个消失的身影,所有的直觉都在尖叫——这个人至关重要!他冲上土坡,拨开浓密的灌木。下方是一条通往公墓侧门的水泥小路,那个鸭舌帽男子正在前方约五十米处奔跑,速度同样不慢,灰色的夹克在奔跑中鼓荡。
“警察!站住!”陆北辰厉声喊道,同时亮出了证件。
男子闻声,非但没有停下,反而跑得更快,并且猛地拐进了侧门旁边的一条岔路。
陆北辰紧追不舍,冲过侧门。岔路连接着公墓外围的一条老旧街道,行人稀少,路边停着几辆落满灰尘的破旧汽车。男子在前方狂奔,利用街道的转弯和停放的车辆作为遮挡。
赵大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喘息:“他往哪个方向跑了?”
“右拐!进了兴安路!”陆北辰头也不回地喊道,脚下再次发力,缩短着距离。他已经能更清楚地看到男子的背影,中等身材,动作敏捷,那顶黑色鸭舌帽格外醒目。
兴安路是一条不算宽阔的街道,两侧多是些低矮的旧商铺和一些单位的后墙。男子对这里的地形似乎颇为熟悉,连续几个灵活的变向,试图甩掉追捕。
陆北辰凭借着过人的体能和追踪技巧死死咬住。在一个十字路口,男子猛地冲向马路对面,险些被一辆疾驰而过的货车撞到,但他只是踉跄了一下,又继续狂奔,钻进了对面一个开放式的小公园。
陆北辰紧随其后冲入公园。公园不大,有一些简单的健身器材和供人休息的长椅。男子穿过草坪,直奔公园另一头的一个出口。
而那个出口外面,赫然是地铁三号线的“永安公墓站”入口!
男子没有丝毫犹豫,顺着台阶就冲了下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通往地下的阴影里。
陆北辰的心猛地一沉。地铁站!又是地铁站!他冲到地铁站入口,略微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也一步踏入了那略显昏暗、充斥着各种复杂气味的通道。这个站并非繁华大站,此刻也非高峰期,站内乘客稀疏,显得有些空旷。
安检口的工作人员看着突然冲进来的两人,愣了一下。陆北辰亮了一下证件,脚步不停,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站厅层。
购票机前没人,安检通道刚过去一个老太太,闸机口只有零星几人正在刷卡进站。那个鸭舌帽男子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他不可能这么快就通过闸机进入站台!一定还藏在站厅层的某个角落!
陆北辰放缓脚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耳朵捕捉着任何不寻常的声响,目光仔细搜寻着每一个可能的藏身之处——巨大的广告牌后方、清洁工具间、自动贩卖机的侧面、甚至是卫生间……
赵大勇也喘着气追了进来,看到陆北辰的姿态,立刻明白了情况,他一边示意安检人员注意,一边压低声音通过对讲机呼叫地铁警务室的同事协助封锁站点出口。
陆北辰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通往站台层的下行扶梯口。那里,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被人随意地扔在了扶梯旁边的垃圾桶盖上。他快步走过去,捡起帽子。帽子还很新,里面没有任何标识。对方弃帽,是为了改变形象,方便混入人群。他猛地抬头,看向正在缓缓运行的下行扶梯。扶梯上只有几个零星的乘客,根本没有那个穿灰色夹克的身影。他又看向旁边静止的上行扶梯,以及更远处的垂直电梯。电梯指示灯显示正停靠在站台层。
“老赵,他可能混上地铁了!或者从其他出口跑了!”陆北辰语速极快。
赵大勇脸色难看,对着对讲机吼道:“立刻调取这个站所有出入口,特别是非付费区的通道监控!时间就在刚才五分钟内!”
地铁警务室的警察很快赶到,配合进行搜查和监控调阅。然而,初步的排查结果令人失望。站厅层和几个出入口的监控探头,要么角度存在盲区,要么在关键时间段拍摄到的画面被人群遮挡,竟然没有清晰地捕捉到那个弃帽之后男子的正脸和确切去向。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地铁系统这片庞大的、流动的海洋,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北辰站在空旷起来的站厅里,手里捏着那顶冰冷的黑色鸭舌帽,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墓园的冷清,突然出现的窥视者,精准的逃脱路线,熟悉的地铁环境,以及这顶被刻意丢弃的帽子……
这一切,绝非巧合。
这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露面,一次故意的挑衅和展示。对方在告诉他们,他不仅在暗处操纵着一切,甚至敢于在警方的眼皮底下出现,然后从容离去。
“混蛋!”赵大勇一拳砸在旁边的广告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是专门等在那里的!他就知道我们会去葬礼!”
陆北辰缓缓抬起头,望向地铁通道深处那吞噬了无数身影的幽暗,声音低沉而冰冷:“他知道我们会去。他也知道,我们会追来。他是在给我们传递一个信息。”
“什么信息?”
“他无处不在。”陆北辰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而且,他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
葬礼的迷雾并未随着逝者入土而消散,反而因为那个幽灵般的鸭舌帽男子,变得更加浓重,并且,与地下纵横交错的钢铁脉络,更紧密地纠缠在了一起。对手的阴影,已经从暗处的算计,蔓延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的直面挑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