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献祭仪式
市中心广场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回响,陈景明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真诚、悲悯的脸,与“黑豹”侦察队绝密档案中描述的背叛、惨烈形成了令人作呕的对比。安全屋内,陆北辰、林瑶和赵大勇刚刚复盘完广场活动的监控录像和外围侦查员传回的报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他重点接触了七个目标,”赵大勇指着投影屏幕上被标记出来的几个人像,“都是‘黑豹’侦察队当年牺牲人员的直系亲属,或者与那场任务有间接关联的老兵。谈话时间平均超过十分钟,远长于其他随机慰问对象。我们的侦查员无法靠近窃听,但从肢体语言看,陈景明的姿态放得很低,倾听非常‘专注’,甚至几次表现出‘感同身受’的动容。”
林瑶调出了一份数据流分析图:“他基金会指定的那套心理评估系统,初步分析结果出来了。表层是标准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筛查量表,但底层嵌套了一套极其隐蔽的神经语言程序学模组。这套模组会在受试者无意识状态下,通过特定关键词和图像刺激,评估其‘暗示接受度’、‘对权威的潜在反抗倾向’以及‘共情能力的脆弱阈值’。筛选精度非常高,而且……极具诱导性。”
她将屏幕转向陆北辰:“基本上可以确认,他是在利用慈善平台,精准定位那些既有深刻创伤背景,又容易被特定话语体系影响和操控的潜在目标。这完全符合我们之前关于他‘主持者’人格通过慈善行为筛选‘执行者’或‘实验体’的推断。”
陆北辰沉默地看着屏幕上那七个被重点标记的面孔,他们脸上带着被关怀的感激,以及对陈景明这位“恩人”的信任,浑然不知自己可能已经落入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他仿佛能感受到,陈景明在与他们交谈时,那温和笑容下隐藏的、属于“执行者”人格的冰冷审视和计算。
“他在为下一次‘仪式’挑选祭品。”陆北辰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或者,是在为他的犯罪网络补充新的、更‘优质’的零件。”
就在这时,赵大勇和陆北辰的加密通讯器同时发出了最高优先级的急促蜂鸣。两人脸色一变,迅速拿起。
通讯器里传来技侦部门负责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赵队,陆警官,刚截获到一段异常信号,源头发射位置不明,但内容……你们最好亲自看一下!信号已经转到安全屋主屏!”
林瑶立刻操作,安全屋的主显示屏瞬间亮起,一阵刺耳的、仿佛金属摩擦的电流杂音后,画面跳了出来。
画面背景是一个废弃的、类似仓库或者大型车间的地方,光线昏暗,只有几束惨白的光从高处打下来,照亮了中央区域。地面上,用不知是颜料还是血迹,绘制着一个巨大而扭曲的蜘蛛图案,与之前案发现场的标记相似,但细节更加繁复,透着一股邪异的仪式感。
图案中央,跪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被反绑着双手,眼睛被黑布蒙住,嘴巴也被胶带封着,身体因恐惧而剧烈颤抖。他们身上穿着统一的、印有陈景明慈善基金会标志的志愿者服装。
一个经过严重电子变声处理、非男非女的声音,如同钝刀刮擦着耳膜,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看啊……这就是被遗忘的英雄遗孤,这就是被承诺所抛弃的灵魂……他们奉献爱心,他们相信正义,但他们得到了什么?只有漠视和背叛!”
镜头拉近,给了三个受害者惊恐的面部特写。他们的年龄看起来都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还残留着青春的痕迹,此刻却被绝望和恐惧彻底扭曲。
“今天,我们将在此,重现历史的真相!重现那些被掩盖在冰雪下的忠诚与牺牲!让这个世界看看,英雄的鲜血是如何被冷冻结,又是如何……在烈火中得到净化!”
话音落下,画面一侧,出现了一个小窗口,开始播放一段经过剪辑的、晃动剧烈的黑白影像——正是陆北辰通过共情在特供纸上感知到的,“黑豹”侦察队在雪原遭遇伏击、队员们相继倒在血泊中的片段!虽然画面做了模糊处理,但那种惨烈和绝望的气息,依旧扑面而来。
“混蛋!”赵大勇一拳砸在控制台上,眼睛瞬间布满血丝,“他妈的!他用这个来搞直播?!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北辰死死盯着屏幕,他的呼吸在听到那段影像配乐的瞬间变得有些急促,骨髓深处那股来自雪原的寒意再次翻涌上来。但他强行压制住了共情可能被诱发的迹象,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画面的每一个细节。
“注意他们的姿势,”陆北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高度专注下的冷冽,“不是简单的跪着,他们的身体被刻意摆成了某种……蜷缩防御的姿态,很像人在极度寒冷下的本能反应。他在复刻雪原上濒死者的状态。”
林瑶已经连接上了技侦的实时分析后台,双手在虚拟键盘上飞快操作:“信号源经过多层跳板和加密,反向追踪需要时间,至少五分钟!直播平台是境外注册的非法暗网站点,用户访问量正在激增!”
画面中,那个电子合成音继续以一种煽动性的、仿佛布道般的语调说着:“背叛需要代价!遗忘需要唤醒!此刻,这三颗年轻而纯洁的心脏,将承载着父辈的冤屈与愤怒,化作最炽烈的火焰,照亮这虚伪的黑暗!”
随着他的话语,镜头猛地推近到其中一名男性志愿者的胸口。他破烂的志愿者外套下,隐约可见一个巴掌大小、紧贴胸口的金属装置,边缘闪烁着微弱的红色指示灯。
“生命体征监测仪?”赵大勇皱眉。
“不!”陆北辰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他瞬间放开了对自己共情能力的部分压制,将感知如同无形的触须,隔着屏幕,竭力投向那名胸口有装置的志愿者。
没有接触实物,隔空共情的难度极大,且极其危险,感知到的信息破碎而模糊。但就在那一刹那,陆北辰的脑海中猛地炸开一片混乱的碎片——
彻骨的冰冷,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体内深处弥漫开来……
一种被异物嵌入血肉的钝痛感,集中在胸腔……
耳边是嗡嗡的、规律性的低频震动,像是……倒计时的读秒?
视野模糊,蒙眼的黑布透进微弱的光,只能看到地面上那扭曲蜘蛛图案的一部分,那图案仿佛活了过来,在蠕动,在狞笑……
无法形容的恐惧,如同冰水灌满肺叶,窒息感……
还有一个更隐晦、更尖锐的感觉——一种被强行“剥离”的感觉,仿佛某种重要的、维系着自我的东西正在被抽离……
“不是监测仪!”陆北辰猛地回过神,脸色瞬间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因急促而显得有些嘶哑,“是炸弹!微型植入式炸弹!他感觉……感觉到的不是心跳,是倒计时!还有……‘共情剥夺’!陈景明在同时进行他的实验!他在直播‘共情剥夺’与爆炸结合的‘献祭’!”
“什么?!”赵大勇和林瑶同时失声。
林瑶立刻反应过来,对着通讯器厉声命令:“技侦!优先分析受害者生命体征信号,重点排查胸腔区域异常波动频率!快!通知拆弹组和紧急医疗队待命!把直播信号同步给他们!”
赵大勇已经接通了上级指挥频道,语速飞快地汇报情况,请求最高权限的应急响应和网络封锁支援。
画面中,那个电子合成音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时间……快到了。让我们一同倒计时,迎接这……神圣的净化时刻!十……”
“九……”
屏幕上的倒计时数字开始跳动,配合着雪原伏击画面的快速闪回和越来越急促、如同心脏被攥紧般的背景音效,营造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陆北辰强忍着因强行共情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双眼赤红地紧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隔空共情获取的信息有限,他无法确定炸弹的具体类型、引爆机制和精确位置。
“拆弹组需要更精确的数据!”赵大勇对着通讯器吼道,“能不能锁定具体位置?!”
技侦那边的回复带着绝望:“信号干扰太强!而且对方设置了反定位陷阱,强行突破可能导致信号彻底中断或者……提前引爆!”
“八……”
“七……”
林瑶额头上也见了汗,她一边协调技术支援,一边死死盯着受害者胸口的那个装置放大图,试图从外观上找到线索。“外观非制式,像是定制组装……指示灯闪烁频率……不对,这个频率不是在监测生命体征,它本身可能就是引爆回路的一部分!”
“六……”
“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每一秒都像是踩在刀刃上。陆北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刚才那短暂共情中捕捉到的所有细微感觉。冰冷的异物感……规律的低频震动……被剥离感……
剥离感……“共情剥夺”……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林瑶:“林瑶!‘共情剥夺’实验的数据!有没有提到过,他们如何监测或诱发被试者的‘共情剥离’状态?”
林瑶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双手几乎化作残影,调取之前从实验室服务器抢载出来的残存数据:“有!有一部分关于‘生理信号与共情阈值关联性’的记录!他们使用了一种……次声波共振?通过特定频率的次声波,干扰大脑特定区域,模拟共情能力暂时性‘关闭’的状态!”
“次声波……”陆北辰眼中精光一闪,“那个低频震动!受害者听到的、感觉到的,可能不只是倒计时的心理暗示,而是实实在在的、用于诱发‘共情剥夺’的次声波!这个次声波发生器,很可能和炸弹的引爆装置是耦合的!或者,次声波本身就是安全锁!”
“四……”
“三……”
“来不及验证了!”赵大勇吼道,“拆弹组!尝试干扰次声波频率!所有单位,准备应对爆炸!”
画面中,三个志愿者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即使被堵着嘴,也能听到他们喉咙里发出的、绝望的呜咽。那个巨大的蜘蛛图案,在惨白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张开了狰狞的口器。
“二……”
电子合成音拖长了调子,带着一种残忍的愉悦。
就在这时,主显示屏上的直播画面猛地一抖,像是受到了强烈的信号干扰,变得雪花闪烁,紧接着,声音戛然而止。
“一……”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屏幕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没有预想中的爆炸火光,没有惨叫,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怎么回事?!”赵大勇对着通讯器大喊,“信号呢?!”
技侦那边传来混乱的汇报:“信号……信号突然中断了!不是我们干的!是源头……源头自己切断了!所有连接都消失了!”
安全屋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设备运行的微弱嗡鸣,以及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直播结束了。
在倒计时归零的最后一刻,信号被强行掐断。
那三个志愿者是生是死?
陈景明……不,是那个操控着这场“献祭仪式”的“执行者”人格,他到底想干什么?这场血腥的直播,仅仅是为了炫耀和制造恐慌吗?还是说,这本身就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那突然中断的信号,是意外,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深的嘲弄?
陆北辰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漆黑的屏幕,仿佛能穿透这虚无,看到幕后那双分裂的、充满了扭曲与疯狂的眼睛。
他知道,这场对决,已经进入了最血腥、最不可预测的阶段。而他们,甚至连对手下一招会落在哪里,都无从预判。
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一点点爬满了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