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绝地反击
三号备用安全屋位于南城老区一栋不起眼的筒子楼顶层,窗外是密密麻麻、年代久远的老旧建筑,构成了天然的视觉屏障。屋内陈设简单,只有必要的生活设施和几张临时搬来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陆北辰站在窗边,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一道缝隙,让他能俯瞰楼下狭窄的街道和远处零星闪烁的霓虹。网络上关于他的舆论风暴仍在持续发酵,各种污名化的标签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的名字。他甚至能想象出,此刻的南城分局,那些曾经或敬畏或嫉妒的目光,如今恐怕都变成了怀疑与疏离。赵大勇顶着巨大的压力,启用这个安全屋,并将最关键的数据备份转移至此,已是所能做到的极限。
林瑶坐在临时拼凑的工作台前,面前并排摆放着三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专注而平静的脸庞。一台屏幕滚动着实时舆情监控数据,那些恶意的词条和扭曲的报道如同毒蛇般盘踞在热门榜单;另一台屏幕上运行着复杂的解密程序,正在尝试从恢复的实验室数据中剥离出更多关于“共犯结构”的有效信息;第三台则连接着加密信道,与赵大勇保持着断断续续的联络。
“舆论热度还在攀升,‘要求严查陆北辰’的话题后面跟了三个‘爆’字。”林瑶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有几个之前采访过你的官方媒体账号,也转发了要求‘深入调查’的呼吁。节奏带得很稳。”
陆北辰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透过那道缝隙,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他们在利用规则,制造民意,把我们逼到墙角。常规的澄清和反击,在这种预设的舆论场里,只会越描越黑,陷入自证清白的陷阱。”
“赵队那边压力很大。纪委的调查组已经进驻分局,名义上是对你停职期间的行为进行调查,实际上也在审查专案组前期的工作。他动用私人关系暂时压住了对你‘精神问题’的强制鉴定要求,但撑不了多久。”林瑶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份内部通讯记录,“而且,我们之前锁定的几个‘共犯结构’中的关键人物,尤其是媒体方面的,活动异常频繁。他们正在系统地放大对你的攻击。”
“恐惧了。”陆北辰终于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被污名化的愤怒或委屈,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锐利,“我们触碰到了核心,他们害怕‘共犯结构’曝光,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把我这个最执着的调查者彻底搞臭,让我说的话无人相信。这是他们最擅长,也最有效的防御手段。”
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滚动的恶意评论和“专家”解读,眼神深处那簇冷火燃烧得更加幽深。“他们在利用信息差和公众的情绪。那么,我们也可以。”
林瑶抬起头,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他们不是紧盯着我的‘异常感知’和所谓的‘幻觉’不放吗?不是对蜘蛛图案的含义各种猜测,但又因为我之前的保密而无法确知吗?”陆北辰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边缘时的冷冽,“那就给他们一个‘错误’的答案。一个足够具体,足够有误导性,又能刺激到凶手敏感神经的答案。”
林瑶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你要主动现身,接受采访?在目前这种舆论环境下,这太冒险了!任何一句失言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和扭曲。”
“不是失言,是故意说‘错’。”陆北辰语气笃定,“选择一个他们无法完全控制的平台,一个还有基本新闻操守,但又具备足够影响力的渠道。我会在采访中,看似‘被迫’回应质疑,然后‘不经意’地,对蜘蛛图案的含义给出一个错误的、但听起来又符合某种逻辑的解读。”
他拿起一支笔,在旁边一张废弃的打印纸背面快速画了一个简化的蜘蛛图案,然后在其中一条“腿”的末端圈了一下。“比如,我可以声称,根据我的‘侧写’和‘共情’,这个标记点的特定扭曲,代表凶手对‘背叛者’的特定憎恨,其源头可能与城南老纺织厂的废弃仓库有关联。因为那里在20年前发生过一起影响很大的工人被背叛后报复社会的旧案。”
林瑶瞬间领悟:“这是一个精心设置的诱饵。如果陈景明或者他的模仿者看到这个解读,以凶手通常具有的炫耀、修正乃至掌控心理,他们很可能会忍不住去‘纠正’这个公开的‘错误’,在你说的地方留下‘正确’的标记,以此证明他们才是掌握真相的人,并嘲讽警方的无能。”
“没错。”陆北辰放下笔,“舆论关注度现在是一把双刃剑,他们能用它来攻击我,我们也能借力打力,把全城的目光,包括凶手的目光,引向我们预设的舞台。只要模仿犯出现,在指定地点刻画图案,就是他们直接参与犯罪、并与陈景明关联的铁证!这比任何网络爆料都更有冲击力。”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几乎是在走钢丝。一旦被对方识破意图,或者模仿犯没有上钩,陆北辰将面临更汹涌的舆论反噬。但眼下,在证据链被系统性破坏、内部信任岌岌可危的情况下,这似乎是打破僵局、引蛇出洞的唯一方法。
林瑶沉默了片刻,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了城南老纺织厂及周边区域的详细地图、历史案件记录以及现有的监控点位分布图。“老纺织厂废弃仓库区域,地形复杂,监控覆盖严重不足,确实是模仿犯喜欢选择的作案地点。而且该区域与陈景明或其关联人员目前已知的活动轨迹没有明显重叠,不容易引起直接怀疑。需要预先布控,但必须绝对隐秘,不能动用分局的常规力量,否则一定会走漏风声。”
“联系赵队。”陆北辰果断道,“把计划告诉他。让他动用最信得过的人,或者……他那些‘老战友’的资源。布控要外松内紧,所有监控设备必须隐藏,不能打草惊蛇。”
加密信道再次接通,赵大勇听完陆北辰的计划后,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听筒里只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显然,这个计划的冒险程度让他也感到心惊。
“你小子,真是敢想!”良久,赵大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现在这局面,按部就班只有死路一条!干了!采访的事情我来安排,市电视台有个法制栏目的主持人,是我警校同学的儿子,人信得过,平台也够格。布控的人手我来解决,保证都是生面孔,嘴巴严实的。你们准备好‘台词’,一旦采访播出,陷阱就设下了!”
计划迅速敲定。接下来的两天,在压抑和紧张的氛围中度过。陆北辰和林瑶在安全屋内反复推演采访中可能遇到的各种刁钻问题,精心设计着陆北辰的“回应”,确保那关键的“错误信息”能够以最自然、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传递出去。林瑶则利用技术手段,远程协助赵大勇安排的人员,对废弃仓库区域进行秘密的电子布控,安装了多个隐蔽的高清摄像头和声音采集器。
第三天晚上,预录制的专访在市电视台法制频道及其网络平台同步播出。镜头前的陆北辰,穿着简单的便服,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完全符合一个正被舆论风暴和内部调查困扰的警官形象。他面对主持人的提问,语气平静,但偶尔流露出的细微停顿和不易察觉的紧绷,都恰到好处地展现了他的“压力”。
他回避了大部分关于他个人“吸毒致幻”的指控,只强调愿意接受任何调查。当话题不可避免地引向连环案的核心——蜘蛛图案时,他显得有些犹豫,似乎在权衡保密原则与回应公众质疑之间的界限。最终,在主持人“循循善诱”的追问下,他仿佛终于下定了决心,用一种带着疲惫和某种不确定性的口吻,阐述了他对图案“部分含义”的“个人理解”。
他提到了“背叛”,提到了“特定的憎恨指向”,最后,目光略显游离地看向镜头外,轻声说出了那个预设的地点——“某种长期积怨的投射,其地理象征,或许与城南老纺织厂那片承载了过去某些伤痛记忆的区域有关联……”
采访播出后,舆论再次哗然。支持者认为这是陆北辰在巨大压力下仍坚持追凶的体现;反对者和被引导的公众则更加质疑其精神状态和办案的科学性,认为他将案件侦破寄托于这种虚无缥缈的“侧写”和“联想”是极不负责的。网络上的争吵愈发激烈。
但这一切,都在陆北辰他们的预料之中。真正的战场,已经转移到了那个废弃的仓库。
播出后的当晚,陆北辰和林瑶守在安全屋内,紧盯着从废弃仓库区域传回的实时监控画面。屏幕被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显示着不同角度的夜景——残破的厂房、杂草丛生的空地、生锈的钢铁支架……一切寂静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破旧窗棂发出的呜咽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夜色渐深,城市远方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监控画面里没有任何异常。
“他会来吗?”林瑶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如果他对自己的‘作品’足够自负,如果陈景明需要继续展示他的掌控力……他会来的。”陆北辰的声音低沉而肯定,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每一个监控画面,“他在暗处观察了太久,习惯了操控和戏弄。公开的‘错误’解读,对他而言是一种挑衅,他很难抗拒这种‘纠正’和‘展示’的诱惑。”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凌晨两点十七分,一个监控画面边缘,靠近原纺织厂废弃印染车间侧门的阴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晃动了一下。
陆北辰和林瑶几乎同时坐直了身体。
“C7区域,动态捕捉触发。”林瑶低声报告,手指飞快地放大那个区域的画面。
放大后的图像依旧模糊,但可以隐约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戴着口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阴影中闪出,动作敏捷地贴近了印染车间斑驳的外墙。他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周围无人后,迅速从口袋中掏出了某种工具。
下一刻,他抬起手,开始在外墙上刻画起来。动作熟练而迅速,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专注。
高清摄像头清晰地捕捉到了他刻画的图案——正是那只扭曲的蜘蛛!但与他刻画的整体图案相比,在陆北辰采访中特意指出的那个“标记点”位置,这个新刻画的图案有着细微但明确的差异!那处线条的走向和力度,与陆北辰描述的“错误”版本截然不同,更像是对“正确答案”的一种强调和修正!
“目标出现,正在刻画图案。动作确认,图案细节与北辰提供的错误信息处存在修正差异。”林瑶语速平稳,但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她同时启动了录像备份和多角度画面捕捉。
陆北辰紧紧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身影,看着他完成刻画后,再次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迅速退入阴影,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捕捉到了吗?”陆北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所有角度高清画面均已记录,包括其刻画动作的全过程、修正后的图案细节,以及其大致体貌特征。虽然对方做了伪装,但这些影像资料足以证明,在采访播出后,确有身份不明者在此地刻画了与系列案件相关的蜘蛛图案,并对陆北辰警官公开的‘解读’进行了针对性‘修正’。”林瑶快速检索着所有录像文件,确认无误。
安全屋内,陷入了一种成功的寂静。窗外,城市的霓虹依旧,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场绝地反击的首战,已经悄然告捷。陷阱已经触发,猎物留下了痕迹。这不仅仅是抓住了一个模仿犯那么简单,这是在舆论的铜墙铁壁上,硬生生凿开了一道裂缝,将黑暗中肆虐的罪恶,短暂地暴露在了预设的聚光灯下。
陆北辰缓缓呼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后背微微松弛了一些。他看向屏幕上定格的、那个被清晰记录下来的“修正”图案,眼神冰冷。
“第一步,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