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捕网
法医中心的灯光,在陆北辰推门而出后,被隔绝在厚重的金属门板之后。外面走廊的光线要明亮一些,却依然驱不散心头那沉甸甸的阴霾。林瑶那句“裂缝总是存在的”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她特有的冷静和一种近乎固执的信念。可现实是,他们手握的“微光”,在陈景明那看似固若金汤的堡垒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手机再次震动,还是赵大勇。“北辰,来我办公室一趟,立刻。”队长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紧绷。
陆北辰心头一动,加快了脚步。推开队长办公室的门,里面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好几个烟头。赵大勇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楼下南城区分局院子里零星停放的警车和偶尔走过的警员。
“把门带上。”
赵大勇没有回头。
陆北辰依言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以及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微弱滴答声。
“我刚从局长办公室出来。”赵大勇终于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上面给的最后通牒,24小时内,要么拿出能直接指向陈景明的硬证据申请搜查令和传唤,要么……这个系列案,就以现有线索结案,重点转向追查可能存在的、模仿作案的其他嫌疑人。”
24小时。时间像一根骤然收紧的绞索。
陆北辰沉默着,他能感受到赵大勇承受的巨大压力。来自上级的质疑,来自内部的不信任,来自社会可能出现的舆论风暴,还有陈景明那无处不在的、隐形的势力可能带来的干扰。赵大勇能在这种环境下顶到现在,已经耗尽了他多年积攒的人情和威望。
“我们现有的,所有间接证据,包括林法医的身高模型、‘灰姑娘计划’的关联、仪式性作案的特征侧写、以及那辆无法追踪的无牌车……”赵大勇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叠厚厚的报告,又重重放下,“我都已经整理并向上级做了紧急汇报。争论很激烈。有人认为这足够引起合理怀疑,申请搜查令和传讯是合理步骤。但反对的声音更大,认为这些证据链薄弱,指向性模糊,一旦动不了陈景明,后续的反弹我们整个分局都承受不起。”
赵大勇盯着陆北辰,眼神锐利:“现在,我需要你给我一个最终判断,陆北辰。抛开所有顾虑,只凭你的专业和……你的直觉。陈景明,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如果是,我们赌上这一把,我这就去市局,拼着这身警服不要,也把搜查令给你申请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赌上职业生涯,去搏一个可能性。这不是赵大勇一贯圆通的作风,但这恰恰说明,局势已经到了悬崖边缘。
陆北辰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一道淡淡的旧伤疤,那是银行劫持案留下的纪念,也是他能力失控的烙印。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所有的片段——黑手套的幻象、哼唱的童谣、蜘蛛图案、婚戒的闪光、林瑶精确的刀具分析、三名死者与“灰姑娘计划”的交集、陈景明办公室里那令人眩晕的蜘蛛标本……所有的线索,如同散乱的磁针,在陈景明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都疯狂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没有直接证据,是的。所有的证据都被精心清理了。但那种弥漫在案件每一个细节里的、属于陈景明的“气息”,那种隐藏在光鲜外表下的、冰冷而扭曲的掌控欲,陆北辰通过一次次危险的触碰,感知得越来越清晰。
陆北辰抬起头,迎上赵大勇审视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任何犹豫,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坚定。“是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核心凶手是他。至少,他是主谋。别墅里,一定有我们没找到的东西。”
陆北辰没有提能力,没有提幻象,只给出了基于所有已知线索整合后的、刑警的职业判断。
赵大勇深深地看了陆北辰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骨骼,直抵灵魂深处。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终于,赵大勇猛地一拍桌子:“好!我就信你这一回!”
赵大勇抓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快速拨了几个号码,语气恢复了往常的雷厉风行,却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嘶哑:“给我接市局法制科,找王科长……对,紧急案件,关于系列分尸案,我们需要申请对陈景明住宅及名下陈氏集团总部办公室的搜查令!理由?我马上带材料过去当面陈述!”
放下电话,赵大勇一边飞快地收拾桌面上的报告,一边语速极快地对陆北辰说道:“你立刻召集信得过的人手,老刘,小李,再叫上林法医,她可能需要现场甄别一些特殊物证。准备好装备,等我电话!搜查令一下,立刻行动!记住,目标是陈景明的别墅,重点是他的书房、卧室、任何可能存在的私密空间!动作要快,要细,绝不能给对方反应时间!”
“明白!”
陆北辰转身就走,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着。捕网,终于要撒出去了。尽管网绳依旧脆弱,目标依旧强大而危险。
两个小时后的傍晚时分,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三辆没有标记的警车悄无声息地滑入位于市郊的高档别墅区“云山苑”。这里安保严密,绿树成荫,一栋栋风格各异的独栋别墅掩映其间,彰显着主人的财富与地位。
赵大勇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脸色凝重。他刚刚在市局经历了一场唇枪舌剑,最终,在几位支持他的老领导默许和“出了事自己负责”的巨大压力下,这张针对知名企业家陈景明的搜查令,终于被特批下来,时效仅有12小时。
陆北辰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精致景观,内心却异常平静。他调整着手上轻薄的特制取证手套,确保它们既能提供基本的隔绝,又不会过于影响他那特殊能力的微弱感知——如果运气好,能接触到关键物品的话。
林瑶坐在陆北辰旁边,提着一个银色的专业勘查箱,里面是她惯用的各种试剂、采样工具和便携检测仪器。她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只是偶尔抬眼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眼神里带着法医特有的、对细节的审视。
车队在小区最深处,一栋占据着最佳观景位置、设计极具现代感的灰白色别墅前停下。这栋别墅带着独立的大庭院,围墙高耸,铁艺大门紧闭。
赵大勇率先下车,亮出证件和搜查令,对闻讯赶来的小区保安负责人进行了简短的说明和警告。保安负责人看着搜查令上鲜红的公章和“陈景明”的名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不敢有任何阻拦,连忙配合着打开了别墅大门。
行动组迅速进入庭院。别墅内部似乎空无一人,据保安说,陈景明平时并不常住这里,只有偶尔周末或举办私人聚会时才会使用。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厚重的实木大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昂贵香薰和一丝若有若无尘埃的气息扑面而来。
别墅内部的装修极尽奢华,却又透着一种冷冰冰的、缺乏人气的精致。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和远山的轮廓,客厅宽敞得可以举办小型舞会,名贵的艺术品和雕塑点缀在角落,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
“分组搜查!老刘带人负责一楼客厅、餐厅、客房。小李带人负责二楼卧室、衣帽间、卫生间。陆北辰,林法医,跟我重点检查书房和任何觉得可疑的地方!”
赵大勇快速下达指令,声音在空旷的别墅里激起回响。
队员们立刻散开,训练有素地开始工作,动作尽量轻缓,避免不必要的破坏,但检查得极为仔细。
书房在二楼东侧,是整个别墅视野最好的房间。一整面墙的书柜直抵天花板,里面塞满了各种精装本的商业、历史、哲学书籍,其中不少还是外文原版。巨大的红木书桌上摆放着最新的苹果电脑、一些文件和一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地球仪。另一面墙上挂着几幅抽象画,色彩浓烈,笔触混乱,与整个房间偏沉稳的格调有些格格不入。
陆北辰一走进书房,那种熟悉的、微弱的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上次在陈景明办公室时要轻微,但确实存在。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书桌后方,那个独立的玻璃收藏柜上。
柜子里没有蜘蛛标本,而是摆放着几件精美的陶瓷器和玉石摆件。但他能感觉到,那种令他能力产生感应的“残留”,似乎弥漫在整个书房空间,源头并不单一。
林瑶已经开始对书桌进行初步检查,戴着手套小心地翻看文件,主要是些普通的商业合同和项目计划书。赵大勇则在检查书柜,试图寻找可能的暗格或机关。
陆北辰没有急于动手,他站在书房中央,缓缓闭上眼睛,努力屏蔽掉周围队员翻查的细微声响,集中精神,去感受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弱的“回响”。混乱的片段,愉悦的哼唱声,冰冷的触感……这些幻象的碎片如同水底的暗流,涌动不休。
陆北辰遵循着那种感应的牵引,脚步缓慢地移动,最终停在了那面挂着抽象画的墙壁前。这几幅画的画面扭曲,色彩对比强烈,看久了让人有些心烦意乱。其中一幅,以暗红色和黑色为主基调,画面中央是一些难以名状的、如同撕裂般的笔触。
那微弱的感应,似乎在这幅画后面最为清晰。
陆北辰伸出手指,轻轻敲击画框周围的墙壁。声音沉闷,是实心的。但他没有放弃,仔细地观察着画框与墙壁的连接处,边框的纹理,甚至画布背面的细微痕迹。
“有什么发现?”
赵大勇注意到陆北辰的异常,走了过来。
“不确定。”陆北辰盯着那幅画,“感觉……有点怪。”
林瑶也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看向这边。她的目光扫过那幅画,又看向陆北辰专注而略显苍白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
陆北辰示意赵大勇和林瑶稍微退后一点。他深吸一口气,戴上更厚的取证手套(以符合规范),然后双手小心地扶住画框两侧,尝试着微微用力,看是否能移动它。
画框纹丝不动,像是被牢牢钉在墙上。但陆北辰指尖传来的触感,以及那愈发清晰的感应,让他确信这里有蹊跷。他沿着画框边缘细细摸索,在右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浮雕花纹后面,指尖触到了一个微小的、几乎与木质纹理融为一体的凸起。
陆北辰用力按了下去。“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声响从墙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那幅巨大的抽象画,连同后面的一整块墙板,缓缓地、无声地向内旋转开,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黑暗的入口。
一股混合着陈旧纸张、皮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类似福尔马林和香料的味道,从洞口里飘散出来。
暗格!找到了!
赵大勇瞳孔一缩,立刻低喝道:“注意安全!”同时示意旁边的刑警持枪戒备。
陆北辰站在洞口,那股熟悉而令人不适的感觉如同潮水般涌来,比外面强烈了数倍。他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刺入黑暗,照亮了内部狭小的空间。
这是一个大约四五个平方的密室,没有窗户。靠墙摆放着几个金属架子,上面分门别类地陈列着东西。
手电光扫过。架子上,赫然摆放着一些女性的私人物品——苏小雯那个印着卡通猫咪的水杯、李娜那条标志性的红色丝巾、张雅那双因为打工磨损严重的旧帆布鞋……还有一些不属于已知三名死者的物品,比如一个褪色的发夹,一本印着幼稚花朵的日记本。
而在最里面的一个独立展台上,铺着黑色的天鹅绒,上面整齐地陈列着几把造型各异、但都寒光闪闪的手术刀、解剖刀、骨锯……它们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得一丝不苟,如同博物馆里珍贵的展品。展台旁边的架子上,则放着几个透明的密封罐,里面用不明液体浸泡着一些……难以辨认的人体组织碎片。
密室的墙壁上,贴满了照片和剪报,大部分是年轻女性的生活照,偷拍的角度,上面用红笔划着各种标记和符号。而在所有照片的中心,贴着一张放大的、陈景明童年时与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人的合影,照片已经泛黄,女人的脸部位置,被人用尖锐物反复划刻,几乎破损。合影旁边,用图钉固定着几只被制作成标本的、形态各异的蜘蛛。
这是一个私人的、扭曲的“战利品”陈列室,也是一个昭示着主人内心疯狂与黑暗的圣坛。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隐藏在光鲜别墅之下的血腥收藏,依然让在场的所有警察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窜起。
林瑶快步上前,强忍着不适,开始对密室内的物品进行初步拍照和取样,她的动作依旧稳定,但紧抿的嘴唇透露出她内心的震动。
赵大勇看着这一切,脸色铁青,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拿出手机,准备向局里汇报这一重大发现,并申请增援和更专业的勘查力量。
而陆北辰,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几个蜘蛛标本上,尤其是其中一只通体漆黑、长腿狰狞的品种。他记得,在陈景明的办公室,那个令他产生剧烈反应的标本,就是这一种。幻象中凶手的愉悦感,与现实中发现这血腥密室的冰冷触感,在这一刻重叠。捕网,网住了一些东西。但陆北辰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反而升起一股更强烈的不安。陈景明如此谨慎的人,会这么轻易地让他们找到这里吗?这暗格里的东西,是决定性的证据,还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的开端?
陆北辰的手电光束,最后定格在那张被划烂的童年合影上。母亲……蜘蛛……他仿佛听到了,来自黑暗深处,那扭曲童谣的、若有若无的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