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反制
密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重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强光手电的光束在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收藏品”上游移——受害者遗留的私人物品、寒光闪闪的专业刀具、浸泡在福尔马林中的人体组织碎片,以及墙壁上那些被偷拍、被标记的照片。
林瑶已经打开了便携勘查箱,动作迅捷而精准地开始对密室内的物品进行初步固定和取样。她用特制的镊子小心翼翼地夹取架子上苏小雯的水杯、李娜的丝巾,放入专用的物证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手术刀,眉头紧锁,这些刀具的精致和专业程度,与她尸检时观察到的创口特征高度吻合。当她看到密封罐里那些模糊的组织碎片时,即使以她的专业素养,胃里也忍不住一阵翻涌,但她手上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快速拍照、记录位置。
赵大勇站在密室门口,脸色铁青得吓人。他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几十年刑警生涯中最恶劣的想象。这不仅仅是谋杀,这是一种亵渎,一种将人命视为玩物和战利品的、极致的邪恶。
“喂?指挥中心?我是赵大勇!”赵大勇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压抑而显得有些沙哑,“云山苑B7栋别墅,发现重大涉案证据!重复,发现重大涉案证据!立刻派刑侦支队技术支持组、法医中心增援力量过来!封锁整个别墅区出入口!申请对犯罪嫌疑人陈景明的紧急布控和逮捕令!对!就是他!”
赵大勇语速极快地下达着指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挂了电话,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对正在紧张工作的队员们低吼道:“都给我打起精神!仔细搜!一寸地方都别放过!这他妈就是铁证!”
陆北辰却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愤怒和发现证据的激动冲昏头脑。他站在密室中央,强光手电的光柱缓缓移动,最终定格在那张被划烂的童年合影上。照片上年幼的陈景明笑得腼腆,而他身边的女人,面部被反复刻划,几乎成了一团模糊的残影。那种熟悉的、冰冷的眩晕感并未因为找到密室而减弱,反而像阴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神经。
不对劲。太顺利了。
陈景明心思缜密到能清理掉所有直接关联的现场证据,能制造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能利用社会地位编织保护网。这样一个极度谨慎、享受操控感的凶手,会如此轻易地将如此致命的“战利品”收藏室,安置在自己名下的别墅里?还用一个并不算极度隐蔽的旋转画框机关来保护?
这感觉,不像是一个精心隐藏的巢穴,更像是一个……被故意展示出来的舞台。
陆北辰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陈列品。物品摆放得过于整齐,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仪式感。刀具被擦拭得锃亮,如同博物馆展品。受害者的物品分类明确。就连墙上的照片,其张贴的角度和红笔标记的样式,都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展览”意味。
仿佛……主人预料到会有观众来访。
就在这时,一阵由远及近的、沉稳的脚步声,清晰地从别墅一楼的大厅传来,打破了密室内外近乎凝滞的寂静。
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一种主人归家般的从容,踏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一步一步,沿着楼梯,朝着二楼书房而来。
密室内外的所有警察,动作瞬间僵住。
赵大勇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鹰,他迅速对身边的刑警打了个手势,后者立刻持枪,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书房门侧,戒备地指向门口。
陆北辰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似乎正在发生。
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下。
短暂的寂静后,书房那扇厚重的实木门被缓缓推开。
陈景明站在门口。
陈景明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敞开一粒扣子,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疑惑,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书房,最后落在那个敞开的、透着阴森光线的密室入口,以及入口处神色各异的警察们身上。
陈景明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那点惊讶迅速转化为一种混杂着不悦和困惑的神情,眉头微蹙,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属于成功人士的、居高临下的质问口吻:“赵队长,陆警官?你们这是……在我家里做什么?”他的目光掠过赵大勇手中的搜查令,语气加重,“即使有搜查令,这样闯入私人空间,是否也有些……过于粗暴了?”
陈景明的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密室内部,看到那些“收藏品”时,他的脸上适时地浮现出震惊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这些东西?这些可怕的玩意儿怎么会在我家里?这简直是对我人格的污蔑!”
赵大勇上前一步,挡在密室入口前,亮出搜查令,声音冰冷:“陈景明先生,我们依法对你的住宅进行搜查。现在,请你解释一下,这个密室,以及里面的物品,是怎么回事?”
“解释?”陈景明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事情,他摊了摊手,脸上带着无辜和愤慨,“赵队长,我需要解释什么?我根本不知道我的书房里会有这样一个密室!更不知道这些……这些恶心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这是陷害!赤裸裸的陷害!”
陈景明的表演天衣无缝,情绪转换自然流畅。如果不是密室里的证据就摆在眼前,几乎要让人相信他的说辞。
“陷害?”赵大勇气极反笑,“在你的别墅,你的书房,你的暗格里,发现了连环命案受害者的物品和凶器,你告诉我这是陷害?”
“为什么不能是?”陈景明反问,语气变得尖锐起来,“我陈景明在商界打拼,难免会得罪一些人。有人处心积虑想要搞垮我,利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有什么不可能?至于这个密室……”
陈景明走到那幅已经旋转开的抽象画前,仔细看了看墙壁的接缝和那个微小的机关,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嘲弄:“这种程度的机关,稍微懂点室内装修或者机械原理的人都能弄出来。在我出差或者不常回来的期间,有人潜入我的别墅,偷偷改造了我的书房,埋下这些栽赃的物证,难道很困难吗?”
陈景明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陆北辰脸上,眼神深邃,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探究:“更何况,我很好奇,各位警官是如何如此精准地找到这个……连我这个主人都不知道的暗格的?是靠推理,还是靠……别的什么特殊方法?”
这话语像是随口一问,却让陆北辰心头猛地一凛。陈景明的目光,似乎能穿透表象,直指他内心深处那个关于能力的秘密。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几名穿着黑色西装、提着公文包、神情严肃精干的男女快步走上了二楼。为首的一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沉稳的中年男子直接亮出了律师证。
“我是陈景明先生的代理律师,张伟。”中年律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性,“请问我的当事人涉嫌何种罪名,需要劳动各位警官如此兴师动众,进行如此破坏性的搜查?并且,在没有确切证据和逮捕令的情况下,对我的当事人进行这种带有明显有罪推定的讯问?”
律师团的到来,如同给陈景明穿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张伟律师根本不给赵大勇回答的时间,继续咄咄逼人:“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第136条规定,搜查必须有充分理由和证据支持,并且应当尽可能减少对公民合法权益的损害。我看过搜查令,申请理由是基于一系列间接证据和所谓的‘合理怀疑’。我想请问,现在各位在我当事人住宅内发现的这个密室以及其中物品,是否有任何一项,能够通过合法、有效的证据链,直接、唯一地指向我的当事人陈景明先生?”
张伟顿了顿,目光扫过密室内部,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漠:“这些物品,来源不明,如何证明就是涉案原物?即使是的,又如何证明是我当事人放置于此?指纹?DNA?还是有目击证人看到我当事人进出过这个密室?如果没有,那么这一切,完全可以是第三方所为,目的就是栽赃陷害!”
陈景明在律师身后,微微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和无奈的表情,他揉了揉眉心,对赵大勇说道:“赵队长,我理解你们破案的压力。但是,办案要讲证据,讲法律。不能因为破案心切,就凭一些来历不明的东西,轻易断定一个守法公民是杀人凶手吧?这对我,对我的企业,造成的名誉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陈景明拿出手机,熟练地操作了几下,然后展示给赵大勇看:“至于各位怀疑的,关于那几起令人痛心的凶杀案发时间……这是我的行程记录和部分监控截图备份。过去三个月内,每一桩案件发生的具体时间段,我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要么是在公司主持会议,有董事会记录和监控为证;要么是在外地考察项目,有航班记录和当地接待方证明;甚至有一次,我正在参加市里举办的慈善晚会,有媒体全程直播。”
手机屏幕上,一条条时间线清晰罗列,附带着各种凭证截图,看似无懈可击。
“需要的话,我的律师可以立刻提供所有这些证明的正式文件副本。”陈景明收回手机,语气变得有些低沉,“我一直致力于慈善事业,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年轻人,‘灰姑娘计划’就是希望能给她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发生这样的惨剧,我也很痛心。但我绝对没有,也绝不会做出任何违法犯罪的事情!”
律师张伟适时地接话,语气强硬:“鉴于目前的情况,我方正式提出抗议!警方此次搜查行为,基于薄弱证据,程序存疑,并已对我当事人的名誉和心理造成严重伤害!我方保留追究相关责任人法律责任的权利!现在,请各位立即停止搜查,撤离我当事人的私人住宅!并就需要此次违规搜查给出正式书面解释!”
局面瞬间逆转。
刚刚还因为发现密室而群情激奋的警员们,此刻都陷入了沉默。陈景明和其律师团的反击,迅速而有力。密室里的物证,在缺乏直接关联证据(如指纹、DNA)的情况下,其证明力被大大削弱。而陈景明抛出的那些看似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更是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心头。
赵大勇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地盯着陈景明,后者坦然回视,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胜利者的怜悯。
陆北辰站在阴影里,看着陈景明那张道貌岸然的脸,看着他与律师一唱一和的完美表演。那股萦绕不散的眩晕感和冰冷视线,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陆北辰几乎可以肯定,这个密室,这些“证据”,乃至那些完美的不在场证明,都是陈景明精心布置的棋局的一部分。他们以为自己抓住了狐狸的尾巴,却不知早已踏入了对方预设的陷阱,成为了舞台上被审视的演员。
捕网撒了出去,却仿佛网住了一团迷雾,而猎手,正站在迷雾之外,冷静地欣赏着他们的徒劳。
搜查,似乎只能到此为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