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伪证
审讯室的灯光惨白，均匀地洒落在每一个角落，将王磊脸上细微的油光和不安映照得清清楚楚。他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双手放在桌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裤子布料。对面，陆北辰和高斌一坐一站，像两尊沉默的雕像，只有眼神锐利如刀，切割着王磊强装镇定的外壳。
“王磊，”高斌敲了敲桌上的文件夹，发出沉闷的声响，“临市宏发物流园的监控，我们核对了时间戳。你提供的那个时间段，进出车辆记录里，根本没有你那辆小金杯。你所谓的‘进货’，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这张货单，”他抽出那张被重点标记的单据，“上面的日期有明显的化学试剂涂抹修改痕迹，技术科已经出了报告。你还有什么话说？”
王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在陆北辰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黑眸注视下，话语卡在了喉咙里。陆北辰从进来后就没怎么开口，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种沉默带来的压力，远比高斌连珠炮似的追问更令人窒息。
“我……我记错了时间……”王磊的声音干涩发紧，“可能……可能是前一天，或者后一天……”
“监控记录保存三个月，”陆北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王磊的耳膜，“需要我把前后七天的记录都调出来，让你慢慢‘回忆’吗？”
王磊的肩膀垮了下去，脸色灰败。他知道，这个谎圆不过去了。
“为什么伪造不在场证明？”高斌乘胜追击，“苏小雯死的那天晚上，你到底在哪里？做了什么？”
“我……我没杀她！”王磊猛地抬头，情绪有些激动，“我是骗了你们，但我没杀人！我躲起来是因为……因为我怕！”
“怕什么？”
“怕……怕惹上麻烦！”王磊的眼神闪烁，避开两人的直视，“小雯她……她后来接触的那些人，我惹不起！”
陆北辰捕捉到王磊话里的关键信息，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更加集中：“哪些人？说清楚。”
王磊咽了口唾沫，似乎在权衡利弊，最终，对眼前局势的恐惧压倒了一切。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意味：“她……她跟我分手后，好像攀上高枝了。有一次……就我们还没彻底断干净那会儿，她喝多了，跟我炫耀，说参加了一个什么……什么‘私密派对’，里面都是有钱有势的大人物，玩得很……很开。她说一次拿到的小费，比我那破店一个月赚得都多。”
“私密派对？”高斌皱眉，“什么地方？谁组织的？”
“我不知道，真不知道！”王磊连连摇头，“她没说具体名字，就说门槛很高，要人介绍，审查很严。她还说……在那里能看到平时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人。我当时只觉得她吹牛，或者走了歪路，还骂了她几句……后来我们就彻底分了。她出事那天晚上，我……我其实是去找一个相好的了，在城北，怕你们查到我搞婚外情，影响不好，才撒谎说去进货……”
王磊竹筒倒豆子般说出了另一个女人的住址和联系方式，以求证实自己的“清白”。
高斌记下信息，立刻安排外围同事去核实。
审讯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王磊的嫌疑，因为DNA不符和这个看似合理的“婚外情”解释，以及他主动爆出的“私密派对”线索，似乎正在迅速降低。他更像是一个试图隐藏私德有亏、胆小怕事的普通人，而非残忍肢解前女友的凶手。
但陆北辰没有动。他依旧看着王磊，目光深沉，仿佛要穿透这层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的“清白”表象。
“派对，”陆北辰重复着这个词，语调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追问，“苏小雯还提过关于那个派对的任何细节吗？比如，地点特征，有什么特殊的标志、规矩，或者……提到过任何具体的人名？”
王磊努力回忆着，眉头紧锁：“她……她提过一嘴，说派对在一个很私密的地方，每次地点都换，但好像……好像都跟‘蜘蛛’有点关系……她说那里的男人，手上好像都戴着一种很特别的戒指，像是……像是某种标识。”
戒指！
陆北辰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暴雨之夜，垃圾桶幻象中，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无名指上，冰冷的婚戒闪过寒光。
线索在这里交汇了。
王磊提供的“私密派对”，其参与者佩戴特殊戒指的特征，与陆北辰通过能力“看”到的凶手细节，出现了重叠。这绝非巧合。
“蜘蛛……戒指……”陆北辰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脑海中的拼图似乎又找到了几块关键碎片。陈景明的形象，慈善家、企业家，他收藏室里的蜘蛛标本，是否不仅仅是个人癖好？
“还有吗？”
陆北辰追问，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迫。
王磊被陆北辰骤然锐利的眼神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没……真没了。她就说了这么多，还警告我不准说出去，不然有麻烦……警官，我知道的都说了，苏小雯真不是我杀的！我哪有那个胆子啊……”
高斌看了一眼陆北辰，用眼神询问是否继续施压。陆北辰微微摇了摇头。王磊这里，关于派对的线索已经榨干，他的杀人嫌疑因DNA证据和动机不足，确实可以暂时排除。但这条关于“私密派对”和“戒指”的新线索，其价值远超王磊本身。
“看好他。”
陆北辰对高斌说了一句，起身离开了审讯室。
走廊里，冰冷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陆北辰靠在墙壁上，点燃了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
王磊的爆料，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深处的大门。如果存在一个成员佩戴特殊戒指、与“蜘蛛”意象相关、门槛极高的私密派对，而苏小雯，甚至可能包括第二名死者李娜，都曾涉足其中，那么，这个派对很可能不仅仅是淫乱聚会那么简单。它可能是一个筛选猎物的场所，一个供陈景明之类人物物色“祭品”的狩猎场。
凶手戴着婚戒（或类似戒指），出现在抛尸现场。派对成员也佩戴特殊戒指。这是同一枚戒指，指向同一个人？还是说，这是一个组织，戒指是他们的标识，而凶手只是其中一员？
陈景明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是参与者，是组织者，还是……那个核心的“猎人”？
烟雾吸入肺腑，带来轻微的灼烧感。陆北辰感觉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频繁动用能力的后遗症，以及案件骤然增加的复杂性，像两根绞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陆组。”
林瑶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北辰掐灭烟头，转过身。林瑶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王磊这边有新情况？”
林瑶问，目光扫过陆北辰略显疲惫的脸。
“嗯。”
陆北辰简要将王磊关于“私密派对”和戒指的供述说了一遍，略去了自己幻象的部分，只说是综合线索推断凶手可能佩戴戒指，与王磊的供词吻合。
林瑶安静地听完，点了点头：“这解释了一些矛盾。王磊的嫌疑确实可以降低。至于这个派对……”她顿了顿，将手中的报告递给陆北辰，“这是对李娜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革碎屑的进一步分析结果。之前确定不是普通橡胶，现在有了更精确的结论——是一种经过特殊鞣制处理的顶级小羊皮，内含微量金属成分，初步判断是铂金。这种皮革通常用于定制高端手套或某些特殊用途的防护用品，价格非常昂贵。”
铂金？陆北辰接过报告，目光凝住。昂贵的定制皮革，内含铂金成分……这和王磊描述的“有钱有势”、“特殊戒指”的派对，以及他幻象中那只戴着婚戒（铂金？）、戴着黑色手套的手，再次形成了呼应。
“这种皮革来源能追踪吗？”
陆北辰问。
“很难，”林瑶摇头，“定制渠道非常隐秘，而且消耗量不大。不过，如果能找到实物进行比对，确认率会很高。”
实物……那副幻象中的黑手套，或者，派对参与者可能佩戴的同款手套。
“另外，”林瑶继续道，“赵队让你去他办公室一趟。好像……上面又来过问案子进展了，压力不小。”
陆北辰眼神一沉。他知道，随着第二起案件的发生，以及调查方向开始隐隐指向陈景明这种级别的目标，来自各方面的阻力只会越来越大。王磊这条线暂时断了，但“私密派对”这条新线索，必须立刻跟进。
“知道了。”陆北辰将报告还给林瑶，“谢谢。手套的事情，继续留意。”
陆北辰转身朝赵大勇办公室走去，脚步沉稳，但内心已然掀起了波澜。王磊的伪证被戳穿，却意外地扯出了一个更庞大、更黑暗的阴影。那枚在雨夜幻象中惊鸿一瞥的婚戒，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线索，它连接着一个隐秘的派对，连接着陈景明可能存在的另一张面孔。
狩猎，进入了更复杂的层面。他需要更快，更谨慎，在舆论和上级的压力合拢之前，找到那个戴着戒指、隐藏在“私密派对”帷幕之后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