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会议室对峙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南城区分局刑侦大队会议室的桌面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空气中弥漫着隔夜咖啡的苦涩和烟草的焦油味,混合着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焦虑。
赵大勇坐在主位,眼圈深重,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他却浑然未觉。他面前摊开的,是地铁窒息案和李悦社会关系排查的最新进展报告,薄薄几页纸,几乎全是“无异常”、“未发现”之类的字眼。而旁边另一份文件,则是技术科通宵达旦对“Shadow_7”那个加密帖子的追踪报告,结论同样是令人沮丧的“无法定位真实来源”。
“都说说吧,”赵大勇终于掐灭了烟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目光扫过围坐在会议桌旁的众人,“论坛挑衅这事儿,性质恶劣,影响极坏!上面已经来了电话,要求我们限期破案,消除社会恐慌。现在所有的线索,都给我集中到地铁案本身!技术科,继续深挖那个论坛ID,网安那边加大协查力度,就算他把IP藏到月球上去,也得给我把他揪出来!排查组,扩大范围,李悦生前三个月内所有接触过的人,哪怕只是快递员、便利店店员,都给我过一遍筛子!还有地铁方面的监控,给我一帧一帧地看,我不信那个凶手真能隐身!”
赵大勇的指令清晰、明确,带着老刑警特有的、倾向于传统摸排和基础工作的务实风格。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应和声,大部分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准备领受任务。
就在这时,一个平静却不容忽视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这股即将行动起来的势头。
“赵队,我认为,我们的侦查方向可能需要调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来源——陆北辰。他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身姿笔挺,面前摊开的不是地铁案的卷宗,而是三份略显陈旧的档案袋,封面上印着不同的案卷编号和“已结案/封存”的字样。
赵大勇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北辰,你什么意思?现在所有的证据和线索都指向地铁案,凶手还在网上公然挑衅,不集中力量攻坚,调整什么方向?”
陆北辰抬起眼,目光沉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锐利:“正是因为凶手的挑衅,我们才更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Shadow_7’表现出的高智商、对犯罪细节的掌控欲、以及这种仪式感的挑衅行为,具有明显的系列犯罪特征雏形。他享受的不是一次成功的谋杀,而是整个‘游戏’的过程。‘第一幕,落幕’……这暗示着,他很可能不是第一次登台表演。”
陆北辰修长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三份旧档案上:“这是我昨晚调取的,近两年内本市发生的三起悬案。一起是去年发生在西区图书馆的‘研究员猝死案’,死者刘明,32岁,生物工程专业,死因最初认定为突发性心脏病;一起是半年前‘蓝湾公寓白领深夜暴毙案’,死者张雯,28岁,死因不明,现场无侵入痕迹,尸检未发现明显外伤及常见毒物反应;还有一起,是三个月前,‘醉酒男子跌落废弃地铁通风井死亡案’,死者钱贵,41岁,有盗窃前科,现场勘查认定为意外失足。”
陆北辰顿了顿,迎着赵大勇越来越沉的脸色,继续道:“这三起案件,当时都因为证据不足或死因存疑,最终以意外或死因不明结案封存。但我仔细阅读了卷宗,发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共性。”
林瑶坐在陆北辰斜对面,闻言抬起了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审视和思索。
“第一,死亡方式都具有一定的‘离奇’性,现场缺乏直接指向谋杀的暴力痕迹,与地铁案类似。”陆北辰条理清晰地说道,“第二,死者社会背景各异,表面上看毫无关联。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陆北辰拿起其中一份卷宗,翻到尸检报告的某一页:“图书馆研究员刘明,尸检报告备注,其耳后皮肤发现一个极其微小的、已愈合的疑似针孔点,当时因无法确定具体成因且无其他佐证,未做深入调查。蓝湾公寓的张雯,虽然未检出常见毒物,但林法医,我记得你之前提到过,那种新型神经毒素如果代谢完全,以当时的检测手段很可能漏检?”
林瑶微微颔首,冷静地补充:“是的。XT-3毒素结构特殊,代谢速度快,如果不是针对性检测,很容易被忽略。而且,如果注射剂量控制得极其精准,造成的生理反应可能模拟某些急性疾病发作。”
陆北辰看向林瑶,点了点头,算是感谢她的专业佐证,然后目光转向赵大勇:“赵队,至于那个跌落通风井的钱贵……他死亡的地点,那个废弃的通风井,下方连接的区域,正是目前正在施工的地铁三号线延长段隧道。而发现李悦尸体的一号线人民广场站,与三号线延长段的规划换乘站,直线距离不足八百米。”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先前准备行动的那股躁动被按下了暂停键。众人看着陆北辰,又看看他面前那三份旧档案,脸上表情各异,有惊疑,有沉思,也有不以为然。
赵大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陆北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大勇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带着压迫感,指着那三份档案:“这些案子,都是经过当时办案人员仔细调查,市局相关部门审核后才结案封存的!你现在仅凭一个莫名其妙的论坛帖子,凭一点所谓的‘离奇’共性,凭一个愈合的针孔猜测,就要把它们和地铁案强行扯在一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我们要推翻之前的结论,重启调查!这意味着我们的侦查范围要呈几何级数扩大!这意味着我们要投入的人力物力将是现在的数倍!而现在,地铁案的凶手还在逍遥法外,随时可能再次作案!上级给我们的破案压力有多大,你不是不清楚!”
赵大勇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显而易见的怒火和焦虑。
陆北辰并没有被赵大勇的气势压倒,他依旧坐着,脊背挺直,语气平稳却坚定:“赵队,我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如果我们因为破案压力就忽视潜在的、更巨大的风险,如果‘Shadow_7’真的是一个系列杀人犯,而我们因为方向错误让他继续潜伏作案,那后果将更不堪设想。凶手在论坛上用‘第一幕’这个词,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心理暗示。他很可能在通过这些案件测试他的手段,完善他的‘剧本’。忽视这些潜在关联,才是真正的冒险。”
“潜在关联?心理暗示?”赵大勇气极反笑,“陆北辰,我知道你擅长心理侧写,在市局也破过不少案子。但办案要讲证据!扎实的证据!不是靠你的直觉和猜测!你现在说的这些都只是你的推断,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证据能把这几起案子串联起来!那个针孔?愈合的!毒素?可能漏检的!地理位置接近?城市就这么大,发生意外的地方靠近地铁施工区域很奇怪吗?”
赵大勇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火气,语重心长道:“北辰,我理解你想尽快抓住凶手的心情。但你刚从市局下来,可能还不完全适应我们分局的工作节奏和压力。现在当务之急,是集中所有力量,攻克地铁案这个明确的靶子!而不是分散精力,去查那些虚无缥缈的‘可能’!”
“这不是虚无缥缈!”陆北辰的声音也提高了几分,他霍然站起,与赵大勇隔桌对视,“凶手的行为模式、对细节的掌控、选择目标的随机性与特定性并存,以及这种公开挑衅的欲望,都符合高智商系列罪犯的侧写特征!忽视这些心理痕迹,就是蒙上眼睛办案!等到他‘第二幕’、‘第三幕’上演,留下更多尸体的时候,我们就太被动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能溅出火花。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不敢插话。这是陆北辰调来南城分局后,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与赵大勇发生如此激烈的争执。
林瑶看着对峙的两人,眉头微蹙。她从专业角度倾向于陆北辰的谨慎和多线排查的思路,凶手表现出的专业性和仪式感确实非同一般。但她也理解赵大勇的压力,作为大队长,他必须考虑现实资源和上级要求。
赵大勇看着陆北辰眼中那熟悉的、近乎固执的锐光,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市局那个锋芒毕露、破案率极高却也因为过于执着而栽了跟头的重案组长。他心中一阵烦躁,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好,就算你说的有道理。”赵大勇强压着火气,退了一步,但语气依旧强硬,“那你告诉我,怎么查?同时重启四起案件的调查?我们的人手够吗?时间够吗?上级会批准吗?”
“不需要立刻全面重启。”陆北辰立刻接口,显然早有思考,“我可以带一个小队,优先复核这三起旧案中与地铁案可能存在交叉点的部分,比如重新审视尸检样本(如果还有留存)、核查死者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行为轨迹是否有重合点、特别是调查他们是否在某些特定时间点乘坐过地铁或出现在地铁沿线。这不会占用太多主力资源,但可能为我们打开新的突破口。”
“一个小队?你以为这是过家家?”赵大勇摇头,“现在专案组每个人手头都有任务!抽不出人给你去查这些陈年旧案!”
“我可以不用专案组的人。”陆北辰目光毫不退缩,“我从基础侦查队抽调两三个人就行。或者,我自己先跟进。”
“胡闹!”赵大勇彻底怒了,“陆北辰,你要认清你自己的位置!你现在是南城分局的刑警,不是市局重案组的组长!办案要讲程序,讲纪律!不能你想查什么就查什么!”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陆北辰某个不愿触碰的角落。他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更深的执拗所覆盖。
“程序是为了正义服务的,赵队。”陆北辰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如果程序成了寻找真相的障碍,那它本身就值得怀疑。”
“你……”赵大勇指着陆北辰,气得一时说不出话来。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一名警员探头进来:“赵队,副局长电话,找您。”
赵大勇狠狠瞪了陆北辰一眼,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情绪,沉声道:“今天的会就先到这里!各小组按照我刚才布置的任务,立刻开展工作!散会!”
赵大勇说完,不再看陆北辰,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
其余人面面相觑,也纷纷收拾东西,低声议论着离开。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陆北辰的霉头。
很快,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北辰和林瑶两个人。
陆北辰站在原地,望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目光幽深,紧抿的嘴唇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与赵大勇的这次对峙,不仅仅是因为办案思路的分歧,更深层次上,也触动了他因那次失误被调离市局而产生的敏感神经。
林瑶默默收拾好自己的电脑和笔记,走到陆北辰身边,停顿了片刻,轻声开口:“你的推断,有道理。”
陆北辰侧头看了林瑶一眼,没说话。
“赵队……他压力很大。”林瑶继续说道,语气一如既往的平静客观,“而且,重启旧案,确实需要充分的理由和上级批准。”
“我知道。”陆北辰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有些理由,等走完程序,可能就晚了。”
陆北辰低头,看着桌上那三份被他翻旧了的档案袋,目光坚定。
“我会找到证据的。”陆北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林瑶宣告,“在他再次动手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