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共情危机
分局技术科隔离室内,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屏幕上,刘志远医生七年前未能发出的举报信,像一道无声的惊雷,劈开了笼罩在案件上空的厚重迷雾,也暴露出了下方那深不见底、泛着血腥与罪恶寒意的深渊。
“非法人体实验……‘共情剥夺’……”赵大勇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额角青筋跳动,那双经历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他妈的!陈景明!他披着慈善家的皮,底下干的是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刘医生……还有名单上这些人……”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门外吼道:“小张!立刻给我调七年前刘志远医生‘自杀’案的所有卷宗!所有!包括现场照片、尸检报告、最初的走访记录,一点细节都不能漏!还有,联系经侦和网安的兄弟,我需要晨曦生物科技,以及陈景明名下所有关联企业,从七年前到现在的资金往来、项目明细,越详细越好!”
命令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整个分局似乎都因这突如其来的重磅证据而震动起来。
林瑶站在电脑旁,双手紧紧交握,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强迫自己从那份名单带来的冲击中抽离出来,专注于证据本身。“赵队,陆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语调依旧保持着法医特有的冷静,“这些电子证据需要立刻固定,做完整性校验和溯源。刘医生的手写日记和偷拍照片,虽然能形成很强的指向性,但要作为法庭证据,还需要更严谨的链条。尤其是那张侧脸背影……”
“我知道。”陆北辰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异常低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
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屏幕上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和图片上,而是死死地盯着旁边证物台上那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安静地躺着那半张从船坞液压机缝隙中提取出来的、烧焦的脑部CT片。
刘志远医生的CT片。
那焦黑的边缘,那残缺的姓名和日期,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旋转着,散发出一种冰冷而黏稠的吸引力。隔离室明亮的灯光似乎开始扭曲、晃动,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嗡鸣,盖过了赵大勇的怒吼和林瑶的分析。
眩晕感再次袭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是它。是那种异常的、不受控制的感知,正被这小小的胶片疯狂地牵引、激活。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隔着薄薄的乳胶手套,触向了证物袋。
“陆组?”林瑶注意到他的异样,那过于专注甚至有些失神的状态,让她心头一紧。她想起暴雨夜现场他短暂的异常,想起他偶尔会流露出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剥离感。
陆北辰没有回应。他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证物袋冰冷的表面。
就在那一瞬间——
“砰!”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仿佛整个世界被猛地塞进了一个狭窄、压抑的金属箱子里。隔离室的灯光骤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昏暗的、不断闪烁的惨白光线,像是老旧医疗设备的屏幕。
一股浓烈的、混合着消毒水、血腥味和某种焦糊电子元件气味的怪诞气息蛮横地灌入鼻腔,呛得他几乎窒息。
视线模糊又聚焦,他发现自己不再站在隔离室。他站在一个……堆满杂物的办公室里?文件散落一地,电脑屏幕碎裂,键盘歪斜地挂在桌边。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背对着他,身体因剧烈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是刘志远!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陆北辰无比确信。
刘志远正对着一个碎掉的相框低声嘶吼,声音充满了绝望和愤怒:“你们不能这样!这是伪造!这是谋杀!那些数据……那些受试者……我绝不会签字!”
画面猛地一转。
一双戴着昂贵腕表的手,优雅地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背景是宽敞奢华、点着檀香的办公室,与刚才那个杂乱破败的场景形成残酷对比。陆北辰看不清那双手主人的脸,只能感受到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压迫感。
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虚伪的叹息:“刘医生,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儿子的前途,你妻子的病……签了这份诊断书,证明李志勇的精神状态不适合继续参与项目,一切都可以回到正轨。你依然是受人尊敬的神经外科专家。”
“回到正轨?”刘志远的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用一份假的诊断书,掩盖你们用药物和非法手段扭曲一个联觉症患者心智的事实?把他变成你们的‘镜子’?你们这是在制造怪物!是在犯罪!”
“犯罪?”那个温和的声音轻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嘲弄,“我们是在探索人性的边界,刘医生。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签了它,或者……你可以想象一下,你儿子因为‘意外’失去留学资格,你妻子因为‘医疗事故’永远醒不过来……选择权,在你。”
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淹没了刘志远。陆北辰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灵魂的战栗,那种被无形巨手扼住咽喉、无法呼吸的绝望。他看着刘志远颤抖的手拿起笔,看着那支笔在伪造的诊断书上划下扭曲的、代表屈服的痕迹……
“不——!”一声压抑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在陆北辰脑海中炸开。
眼前的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崩裂,无数记忆的碎片裹挟着刘志远最后的愤怒、不甘和对家人深深的担忧,如同冰锥般刺入陆北辰的意识。
“呃……!”陆北辰猛地抽回手,像是被灼伤一般,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得吓人。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那股强烈的共情带来的情绪洪流太过汹涌,几乎将他的自我意识冲垮。
“陆北辰!”林瑶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甚至能感觉到他肌肉不自然的僵硬和细微的震颤。“你怎么了?”
赵大勇也吓了一跳,顾不上再安排任务,赶紧凑过来:“北辰!怎么回事?脸色这么难看?”
陆北辰急促地喘息着,抬手用力按着刺痛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些不属于自己的、鲜活的绝望画面。他闭着眼,缓了好几秒,才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没……没事。有点……头晕。”
他挣脱开林瑶的搀扶,站直身体,但微微晃动的身形和依旧没有血色的脸出卖了他的状态。
“你这叫没事?”赵大勇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上次雨夜你就不对劲!现在又是这样!不行,你必须立刻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或者……找个心理医生看看!”他想到局里最近流传的那些关于陆北辰精神状态的谣言,虽然他不信,但此刻陆北辰的样子,让他不得不重视。
“我不用……”陆北辰试图拒绝,声音却带着虚弱的沙哑。
“什么不用!”赵大勇直接打断,拿出队长的威严,“这是命令!林瑶,你看着他!我现在就联系局里合作的心理专家,安排评估!在专家给出结论之前,陆北辰,你暂时停止接触核心证物,尤其是……”他目光扫过那半张CT片,“尤其是这些刺激性强的物证!”
“赵队!”陆北辰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带着被侵犯领地的野兽般的抗拒,“我能分辨什么是幻觉,什么是线索!刘志远的记忆碎片就在这里面!”他指向那CT片,“他被迫签署伪造诊断书,他被威胁……陈景明亲自出面!这些是关键的证据!”
“记忆碎片?”赵大勇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加难看,“北辰!你听听你在说什么?CT片里有记忆碎片?这……”他压低了声音,带着痛心和不理解,“我知道你压力大,想尽快破案,但查案要讲科学!讲证据!你不能靠……靠这些臆想!”
“那不是臆想!”陆北辰声音提高,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偏执,“我能感觉到!那种情绪,那种场景……太真实了!刘志远当时的绝望……”
“够了!”赵大勇厉声喝道,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他看了一眼旁边几个同样面露担忧和些许异样的技术人员,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林瑶,带他出去透透气。评估安排好了我会通知你。现在,执行命令!”
林瑶看着陆北辰苍白的脸和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因共情而产生的痛苦阴影,又看了看态度坚决的赵大勇,沉默地点了点头。她轻轻拉了一下陆北辰的胳膊,低声道:“陆组,先出去吧。”
陆北辰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赵大勇,看着周围人那些或担忧或疑虑的目光,一种熟悉的、被孤立的感觉再次包裹了他。他知道自己无法解释,那种感知超越了他们所能理解的范畴。他猛地甩开林瑶的手,一言不发,转身大步走出了隔离室,背影僵硬而孤绝。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稍微驱散了一些脑海中的混沌和胸腔里的窒闷。他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猛地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室外带着汽车尾气味的空气,试图压下那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和脑海中不断回放的、刘志远签署伪造文件时那颤抖的手。
林瑶跟了出来,默默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没有打扰。她能看出陆北辰此刻正极力与某种内在的剧烈冲击对抗着。他那句“记忆碎片”在她心中掀起了波澜。作为法医,她坚信客观证据,但和陆北辰共事以来,他那些偶尔超越常理的、精准的“直觉”和“侧写”,又让她无法完全否定他所说的可能性。
过了好一会儿,陆北辰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但脸色依旧不好看。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眉宇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某种……挣扎。
“你……看到了什么?”林瑶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有探寻。
陆北辰睁开眼,看向她。窗外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侧脸的轮廓,那双通常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里,此刻残留着一丝未曾散尽的、属于刘志远的惊悸与悲愤。
“威胁……交易……伪造的诊断书。”他声音沙哑,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陈景明……他用刘志远家人的安全,逼他签字,掩盖对李志勇的非法实验。刘志远……他妥协了,但他留下了证据。那份绝望……和最后的不甘……”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些闪回的画面,但寥寥数语,已经勾勒出一幅令人心寒的图景。
林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陆北辰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相信他的人,而是一个愿意倾听、并且能理解这其中逻辑关联的人。
“所以,”她沉吟片刻,开口道,“刘志远医生的‘自杀’,很可能是因为他后期想要反抗,或者陈景明认为他已经失去了控制,需要灭口。而他对李志勇签署的那份伪造诊断书,则是陈景明用来控制、乃至‘制造’李志勇这个‘镜像工具’的关键一步。”
陆北辰点了点头,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嗯。那份诊断书,可能为他们对李志勇进行更极端、更非法的‘训练’提供了所谓的‘合法’依据。”
“我明白了。”林瑶目光沉静,“我会重点排查七年前与刘志远医生、李志勇以及晨曦生物科技相关的所有医疗记录、司法鉴定文件。如果存在伪造,必然会有蛛丝马迹。”
这时,赵大勇也从隔离室里走了出来,脸色依旧凝重,但看到陆北辰状态似乎稳定了一些,语气也缓和了些:“已经联系了李教授,他是局里特聘的犯罪心理顾问,也是知名的心理专家。明天上午,你去他那里做个评估。”他看着陆北辰,补充道,“不是为了找茬,北辰,是为了你的状态着想。这个案子水太深,压力太大,你不能先垮了。”
陆北辰沉默着,没有同意,也没有再反驳。他知道赵大勇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他更清楚,那种评估对他而言意味着什么——质疑、审视,甚至可能被贴上“不稳定”的标签,从而被排除在案件核心之外。
他抬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陈景明的阴影如同无形的蛛网,不仅笼罩着案件,也开始缠绕向他自身。而他现在,必须拖着这具因共情而疲惫不堪、又被上级质疑的身体,在这张巨大的网中,继续寻找那个致命的突破口。
猎人与猎物的界限,正在变得模糊。而他唯一能依靠的,或许只剩下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里,那份不容置疑的、追寻真相的执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