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暗流
赵大勇办公室里的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迟迟不落的雨,一如房间里压抑的气氛。陆北辰站在办公桌前,简明扼要地汇报了王磊审讯的最新进展,重点强调了那个神秘的“私密派对”以及参与者可能佩戴特殊戒指的特征。
赵大勇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他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似乎比平时更深了。
“私密派对……特殊戒指……”赵大勇重复着这两个词,语气里听不出是信还是疑,“王磊这个人,满嘴跑火车,为了脱身什么话都敢编。这条线索,可信度有多高?”
“他描述的部分细节,与我们之前掌握的一些情况有吻合之处。”陆北辰没有提及幻象,只是冷静地陈述,“林法医那边对皮革碎屑的进一步分析,也指向了高端定制,与‘有钱有势’这个描述对得上。我认为,值得深入调查。”
“深入调查?”赵大勇停下敲击的手指,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着陆北辰,“怎么查?这种所谓的私密派对,门槛高,隐蔽性强,参与者非富即贵。我们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难道发个通告,让全市的有钱人主动来交代自己有没有参加过一个戴戒指的派对?”
“王磊提到需要人介绍,有中间人。”陆北辰早有准备,“可以从这个方向入手。苏小雯和李娜的社会关系里,或许能找到这个牵线搭桥的人。或者,从她们曾经工作过的场所,陈氏集团相关的产业内部摸排。”
“陈氏……”赵大勇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脸色更加难看,“陆北辰,你知道现在外面什么风向吗?两起恶性分尸案,媒体天天追着问进展,上面一天三个电话催办。支队那边已经有人暗示我们南城分局能力不足,建议并案上交。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去查一个虚无缥缈的派对,还是跟陈景明这种级别的企业家可能扯上关系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们可能找到了正确的方向。”陆北辰迎着赵大勇的目光,毫不退让,“凶手在挑衅,在布置仪式。如果这个派对真的存在,并且与凶手有关,那它很可能就是筛选受害者的渠道,甚至是犯罪动机的一部分。避开它,我们永远只能在表象打转。”
“正确的方向也可能是一条死胡同,或者……”赵大勇顿了顿,声音压低,“是一个能把我们都埋进去的陷阱。陈景明不是王磊,动他,需要的不只是怀疑和侧写。需要铁证!你现在有什么?一个殡葬店老板的臆测?一点来源不明的皮革碎屑?还有你那套……”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摆了摆手,“总之,证据链太薄弱了。”
“正因为薄弱,才需要去查实。”陆北辰坚持,“我会谨慎处理,不会打草惊蛇。”
赵大勇盯着陆北辰看了半晌,似乎在权衡利弊。办公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最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妥协般的疲惫。
“暗中调查。仅限于你和小范围信得过的人。不要动用分局的正式资源,不要留下任何可能被解读为针对陈氏集团的记录。尤其是你,陆北辰,”赵大勇特别强调,“注意分寸。我不想看到你因为调查违规,再次被推到风口浪尖。明白吗?”
“明白。”
陆北辰点头。这已经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去吧。”
赵大勇挥挥手,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显得异常疲惫。
陆北辰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他知道赵大勇承受的压力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更大。分局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上面的目光,媒体的追问,还有可能存在的无形阻力……老队长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为他撑起一片有限的调查空间。
回到自己临时的办公隔间,陆北辰立刻开始行动。他首先调出了苏小雯和李娜的全部社会关系资料,尤其是她们离职前后三个月内新增的联系人,以及频繁通话记录。同时,他让高斌带着几个可靠的弟兄,再次梳理两人工作过的便利店和夜总会,重点询问是否有介绍“高薪兼职”或“特殊机会”的情况。
陆北辰自己则换下了警服,穿上了一身略显低调但质地不错的休闲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很久没用的、未实名登记的手机。他需要亲自去探一探路。
根据王磊模糊的描述和苏小雯手机中残存的一些碎片信息(一些高档场所的消费记录,与她的收入明显不符),陆北辰将目标锁定在了城西一个以高级私人会所和画廊聚集而闻名的街区。这里灯光暧昧,隐私性极好,是那种“私密派对”可能选择的温床。
陆北辰选择了一家口碑隐秘、需要会员引荐才能进入的威士忌酒吧作为第一站。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烟熏麦芽和昂贵皮革混合的气息。陆北辰在吧台点了一杯单一麦芽,姿态放松,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扫过周围的客人。他刻意将一枚造型简约但质感不错的银质指环戴在了右手食指上——一个微小的试探。
酒保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人,动作熟练而冷漠。陆北辰慢饮着酒水,似乎在享受独处的时光。过了片刻,他状似无意地转动着手指上的戒指,用刚好能让酒保听到的音量,对旁边一个正在看手机、同样独自一人的、衣着体面的男人低声搭话,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抱怨和探寻:
“朋友介绍说来这边能找到点‘有意思’的局,转了一晚,门都摸不着。现在的门槛都这么高了吗?还是我找错地方了?”
那男人抬起头,警惕地打量了陆北辰一眼,目光在他手上的戒指和整体的穿着气质上停留片刻,随即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不清楚你说什么。”说完便起身结账离开了。
陆北辰并不气馁,他知道这种试探如同大海捞针,需要耐心和运气。他继续坐着,观察着进出的人群,注意着他们手上是否戴有特别的戒指,或者酒保对某些特定客人是否有不同的态度。
时间一点点过去,杯中的冰块渐渐融化。就在陆北辰准备离开,换下一个地点尝试时,一个身影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了下来。是个30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合身的西装,没打领带,脸上带着一种圆滑的精明。他也要了一杯威士忌,然后很自然地转向陆北辰,笑容可掬:
“朋友,面生啊。第一次来?”
陆北辰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偶尔过来坐坐。”
“我看你刚才好像在打听什么?”男人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有意思的局’?现在风声紧,不好找啊。”
“是啊,”陆北辰顺着男人的话,露出一个略带遗憾的表情,“听说有些不错的派对,一直没机会见识。”
男人上下打量了陆北辰一下,目光再次掠过他手上的戒指,笑了笑:“那种局,光有钱可不行,还得看……品味,和‘认同感’。”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认同感?”
陆北辰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兴趣。
“就是对某些……独特美学的欣赏。”男人意味深长地说,手指在吧台上轻轻划了一个模糊的、类似蛛网的痕迹,动作很快,几乎像是无意,“比如,有些人就特别喜欢……蜘蛛,觉得它织网捕猎,很有力量感。”
陆北辰的心脏猛地一跳。蜘蛛!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波澜,面上依旧维持着探寻的笑容:“独特的品味。看来朋友你是懂行的?”
男人嘿嘿一笑,不置可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质地特殊的黑色卡片,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凸印的、线条繁复的蜘蛛图案,在昏黄灯光下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辨识。他将卡片推到陆北辰面前。
“有兴趣的话,下周六晚上,带着这个,去‘琉璃巷’77号。有人会接引你。记住,”男人收起笑容,语气带着告诫,“一个人来,别带不该带的东西,也别跟不该说的人说。那里……只欢迎真正的‘同好’。”
说完,男人一口饮尽杯中的酒,拍了拍陆北辰的肩膀,起身融入了酒吧的阴影中,很快消失不见。
陆北辰拿起那张黑色卡片,指尖触碰到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但清晰的冰冷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伴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兴奋情绪残留。他眉头微蹙,这种残留的感觉虽然短暂,却让他确认,这张卡片经手的人,绝非善类。
琉璃巷77号。陆北辰记住了这个地址。同时,他也注意到,那个中间人离开时,右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款式古朴的银戒指,戒面似乎也雕刻着类似的蛛网纹路。
猎物,终于嗅到了猎犬的气息,并且,主动抛出了诱饵。
就在陆北辰仔细收好卡片,准备离开酒吧,向赵大勇汇报这一关键进展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赵大勇发来的短信,内容言简意赅,却让陆北辰的心沉了下去:
“调查受阻,技术科对黑号的追踪被不明信号干扰中断。内部通讯频道疑似被监听,谨慎联系。”
无形的网,果然一直都在。而且,收拢的速度,比想象中更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