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医疗档案
凌晨的南城分局灯火通明，信号塔维修工李志勇的坠亡，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深潭，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弥漫的寒意。尸体已被运回法医中心，现场由技侦部门接管，进行更彻底的勘查。那简陋工作台上的电脑、硬盘、注射器，以及李志勇临终前破碎的呓语——“镜子里的眼睛”，构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谜团。
陆北辰站在办公室窗前，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城市霓虹无法驱散他心头的阴霾。李志勇那张因恐惧和癫狂而扭曲的脸，以及坠落时那绝望的、失去焦点的眼神，反复在他脑海中闪现。那不是单纯的负隅顽抗，更像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操控到极限后，精神彻底崩溃的状态。
“癫痫发作……”
陆北辰低声自语，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玻璃上划过。时机太巧了，巧得像一个精心设计的灭口环节。如果真是癫痫，是自然发作，还是……被诱发的？
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林瑶走了进来，她脸上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明锐利。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
“李志勇的初步尸检报告，”林瑶将文件放在陆北辰面前的桌上，声音平静无波，“体表损伤与高坠伤特征吻合，是主要致死原因。但在其血液中，检测到一种非常规的代谢产物，浓度不高，但结构类似某些新型的神经兴奋剂或……诱发剂。具体成分和来源还需要进一步毒理分析。”
陆北辰拿起报告，快速浏览着那些冰冷的专业术语。
“神经兴奋剂……能诱发癫痫吗？”
“理论上，某些成分在特定剂量和个体差异下，有可能降低癫痫发作阈值，甚至直接触发。”林瑶走到陆北辰身边，目光也投向窗外的黑暗，“但这需要极其精确的控制，更像是一种……精准的武器。”
“武器……”陆北辰咀嚼着这个词，眼神愈发冰冷。他转过身，看向林瑶，“我们需要他所有的医疗记录，从小到大，任何医院、诊所，哪怕是社区体检的记录，都不能放过。重点排查神经系统相关病史，以及……近期，尤其是他行为开始出现异常的时间段，是否有过特殊的就诊或用药记录。”
“明白。”林瑶点头，“我已经通过内部系统发出了协查请求，覆盖全市主要医疗机构。不过，如果涉及一些私人或者……不那么正规的渠道，可能需要时间，或者别的途径。”
“先从正规渠道开始。”陆北辰道，“赵队呢？”
“在应付上面和媒体的询问。”林瑶微微蹙眉，“李志勇坠塔，虽然我们程序上没问题，但毕竟人死了，还是在这种敏感案子里，压力不小。”
陆北辰沉默。他理解赵大勇的处境，也更清楚，背后的黑手恐怕正乐于见到他们陷入这种被动。
医疗记录的排查工作在紧张地进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渐亮，但会议室内的气氛却愈发凝重。初步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李志勇过去的医疗记录非常“干净”，几乎没有大型医院的住院史，连常规体检都很少参加，更没有明确诊断的神经系统疾病。
这条线索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直到下午，林瑶接到了一个来自市医鉴中心档案库的电话。她听着电话，表情逐渐变得专注，甚至带着一丝讶异。挂断电话后，她立刻找到了正在反复观看信号塔平台抓捕（如果能称之为抓捕的话）现场执法记录仪画面的陆北辰。
“有发现。”林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医鉴中心那边在整理旧档案电子化时，匹配到一条信息。李志勇，在八年前，当时他24岁，曾在市三医院（现已被仁和医疗集团收购）的神经内科，有过一次短暂的门诊记录。诊断结果是……‘先天性镜像触觉联觉症’。”
“镜像触觉联觉症？”
陆北辰抬起头，这个陌生的医学名词让他瞬间捕捉到了关键点——“镜像”。
“一种罕见的神经感知现象。”林瑶解释道，语气是属于法医的专业和冷静，“患者在看到他人被触摸或受伤时，自身相应的身体部位会产生被触摸或疼痛的幻觉感受。就像镜子一样，映射他人的体感。通常认为与大脑中镜像神经元系统的异常活跃或连接有关。”
镜子……映射……
陆北辰的瞳孔微微收缩。李志勇死前念叨的“镜子里的眼睛”，和他本身患有的“镜像触觉联觉症”，这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黑暗的、被利用的关联？一个能“感受”到他人痛苦的人，却被操控着去施加痛苦，甚至目睹（或感知）更为残酷的景象……这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精神折磨。
“开具这份诊断的医生是谁？当时的病历详情呢？”
陆北辰追问。
“门诊记录很简略，只有诊断结论和简单的描述。主治医生签名是……刘志远副教授。”林瑶顿了顿，补充了关键信息，“而根据收购及后续整合记录，当年市三医院的神经内科，其部分档案和资源，并入了现在由陈景明旗下‘景明慈善基金会’主要资助和支持的——仁和脑科学与神经疾病研究中心。”
陈景明控股的私立医院印章。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像一条毒蛇，终于从草丛中露出了它阴冷的鳞片。
陆北辰猛地站起身，“去李志勇家！现在！”
李志勇租住在南城区一个老旧的小区里，一室一厅的房间，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简陋，与他作为技术工种的收入似乎不太匹配。房间里有一种长期独居男性特有的冷清和杂乱。
技侦的同事已经做过初步搜查，发现了更多打印的暗网资料和一些用于伪装的衣物。但陆北辰和林瑶的目标更明确——与李志勇的疾病、与用药相关的一切。
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杂物堆中，林瑶发现了一个半旧的药盒，里面是某种常见的维生素B族补充剂，生产厂家很普通。但当她拿起药瓶，轻轻摇晃时，眉头却微微蹙起。声音不对，太沉了，不像是轻质的药片。
林瑶拧开瓶盖，将里面的东西倒在铺了白纸的桌面上。除了十几粒黄色的维生素B药片，还滚出了几粒用薄铝箔单独密封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小药片。
“这不是原装药。”林瑶戴着手套，小心地捏起一粒白色药片，仔细观察，“混进去的。”
陆北辰接过药瓶，查看瓶身和说明书。说明书是印刷体，看起来并无异常，但他手指摩挲着纸张边缘，一种微妙的违和感萦绕心头。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强光检查镜，对准说明书的纸张质地和印刷细节。
“纸张厚度和光泽度，与市面上同批次同类产品的说明书有细微差异。”陆北辰低声道，光线在镜片下折射，“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印刷字体，在超高放大下，边缘有极其微小的、不属于正常印刷的墨点扩散，像是……后期喷墨打印覆盖上去的。”
陆北辰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尝试着在说明书边缘不起眼处轻轻刮擦。在强光检查镜下，可以隐约看到，表层的印刷字体下，似乎还覆盖着另一层模糊的字迹。
“被篡改过。”陆北辰得出结论，眼神锐利如刀，“原装的说明书被替换了，或者是在原基础上进行了覆盖打印。这瓶维生素B，只是一个伪装。”
林瑶已经将那些白色小药片和混装的原药片分别取样封装。
“这些无名药片需要立刻送回实验室进行成分分析。如果李志勇的‘癫痫’是人为诱发，这些药片极有可能是关键。”
林瑶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药瓶和篡改的说明书，语气沉凝：“有人不仅知道他的隐疾，还精准地为他‘提供’了药物，并且精心伪装了包装。这是一种长期而隐秘的控制。”
陆北辰站在房间中央，环视着这个简陋的居所。一个患有罕见镜像触觉联觉症的人，一个可能被特殊药物控制的人，一个在信号塔顶“监控”城市又被幕后黑手监控的人。他死前看到的“镜子里的眼睛”，究竟是他病症带来的幻觉，还是……某种更为残酷的现实隐喻？
陈景明的影子，如同无处不在的蛛网，再次清晰地笼罩下来。这一次，线索直接指向了他所控股的医疗体系深处。
“把药盒、说明书，所有相关物品，严格封存。”陆北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重点检测那些白色药片。另外，查那个刘志远医生现在的下落，以及仁和脑科学研究中心的所有公开和未公开的研究项目。”
“尤其是，”陆北辰顿了顿，补充道，“与‘联觉’、‘共情’、‘神经调控’……或者任何可能涉及感知操控相关的领域。”
林瑶郑重点头。她知道，他们可能正在接近那个隐藏在慈善光环下的，进行着危险人体实验的黑暗核心。李志勇，或许只是无数个被卷入其中的牺牲品之一。
而“镜子里的眼睛”，或许正在更多的角落，无声地凝视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