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旧伤复发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急促声响,雨刷器以最快的频率左右摇摆,仍难以完全驱散前方模糊一片的水幕。街道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零星车辆亮着昏黄的车灯,在积水的路面上艰难前行,轮胎碾过,溅起浑浊的水花。
陆北辰握着方向盘,目光穿透雨幕,紧盯着前方引路的警车尾灯。车内除了雨声和引擎声,一片寂静。副驾驶座上放着刚从技侦那边拿到的最新资料,是关于那三家目标公司的初步背景核查,其中“景明慈善基金会下属生物样本库”被红笔重点圈出,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赵大勇的电话是在半小时前打来的,语气凝重而急促。城南老工业区边缘,一栋待拆迁的废弃化工厂宿舍楼里,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报案的是几个潜入探险的年轻人,据称在现场看到了“用血画的蜘蛛”。
又是蜘蛛。
这个词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陆北辰因连日奔波而积累的疲惫。他没有丝毫犹豫,抓起车钥匙就冲进了雨幕。林瑶几乎同时接到了通知,此刻正坐在后座,默不作声地检查着随身携带的简易勘察箱,确保里面的器械在恶劣环境下也能正常使用。
“雨太大,现场痕迹可能会被严重破坏。”
林瑶的声音在雨声的间隙中响起,平静依旧,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知道。”陆北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必须去。”
陆北辰发现现场,是接近真相唯一可能的路径,哪怕希望渺茫。
车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废弃的宿舍楼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草丛生的厂区边缘,像一头蛰伏在雨夜中的沉默巨兽。墙体斑驳,窗户大多破损,黑洞洞的窗口如同失去眼珠的眼眶。几辆警车已经停在楼下,闪烁的警灯在雨水中晕染开一片红蓝交织的光斑。
陆北辰推开车门,冰冷的雨水瞬间扑面而来,打湿了他的头发和外套。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铁锈、尘土和潮湿霉味的空气,抬步走向被临时拉起的警戒线。赵大勇披着雨衣,正站在楼洞口指挥先期到达的民警维持秩序,看到陆北辰和林瑶,他点了点头,脸色在警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严肃。
“四楼,最东头那个房间。”赵大勇言简意赅,“初步看,死亡时间超过24小时,尸体已经开始腐败。报案人说看到了墙上的图案,但我们的人上去确认,图案…很模糊,像是被故意擦拭过,只能勉强辨认出大概轮廓。”
陆北辰心头一沉。破坏现场,这是凶手惯用的伎俩,或者说,是某种仪式性的收尾。
陆北辰和林瑶穿上鞋套、戴上头灯和手套,沿着布满垃圾和碎石的楼梯向上走。楼道里弥漫着浓重的腐败气味,混合着老旧建筑特有的霉味,令人作呕。手电光柱在黑暗中晃动,照亮墙壁上斑驳的涂鸦和剥落的墙皮。
四楼,东侧房间的门虚掩着。一股更强烈的尸臭扑面而来。
现场勘察灯已经架设起来,将房间内部照得雪亮。这是一个大约十平米的单间,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的家具和废弃物。地面积满了厚厚的灰尘,中央位置,一具男性尸体呈俯卧状倒在那里,穿着普通的夹克和长裤,背部僵硬。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门口的那面墙壁。
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涂抹在墙上,勾勒出一个扭曲、不规则的圆形图案,中心似乎有一些放射状的线条,但边缘被刻意蹭花,许多细节已经无法辨认。只能凭借那独特的形态和之前案件留下的深刻印象,勉强认出那是一个被破坏的蜘蛛图案。
林瑶立刻上前,蹲在尸体旁开始进行初步尸表检验。陆北辰则站在原地,目光锐利如鹰隼,缓缓扫视着整个房间。
灰尘。厚厚的灰尘。除了报案人和先期民警进入时留下的杂乱脚印外,靠近墙壁的地面区域,灰尘有明显被擦拭、覆盖的痕迹,凶手在破坏壁画的同时,也仔细清理了自己可能留下的脚印。手法很老道。
陆北辰走到墙边,蹲下身,仔细观察那片被破坏的壁画。血迹渗透进斑驳的墙皮,颜色深沉。破坏的工具…似乎是某种粗糙的布料,也可能是戴着手套的手直接涂抹。痕迹凌乱,带着一种…不耐烦?还是冷静的彻底?
陆北辰的目光顺着墙壁向上移动,头灯的光柱扫过天花板一角。那里,有一个破损的通风口,铁丝网早已锈蚀脱落,留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一些水渍沿着墙壁的裂缝蜿蜒而下,在壁画旁边留下深色的印记。
是雨水。这栋楼年久失修,顶楼渗水是常事。
就在这时,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
视野边缘开始模糊、扭曲,像信号不良的电视屏幕。耳边嗡嗡作响,雨声、林瑶偶尔的低语、外面民警的交谈声…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冰冷的墙壁,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冰冷的湿意顺着指尖蔓延。
陆北辰咬紧牙关,试图对抗这股失控的感觉。汗水从额角渗出,混着雨水,冰凉地滑落。
然而,那股力量异常强大。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剥离…
视野陡然拔高。
陆北辰不再是自己。
他站在这个房间里,但不是现在这个充满尸臭和勘察灯光的房间。时间仿佛倒流,房间里没有尸体,没有弥漫的腐败气味。空气里只有灰尘和雨水的味道。
他站在墙壁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拿着什么…好像是一块深色的、粗糙的布料?正抬手,用力地在刚刚画好的、还带着湿气的暗红色蜘蛛图案上涂抹、擦拭。动作稳定,没有丝毫颤抖,带着一种程序化的、完成任务后的清理意味。
涂抹的动作停止。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楼外的雨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转过身。
视线——凶手的视线——扫过房间。掠过空荡荡的地面(那里还没有尸体),掠过堆满杂物的角落,最后,定格在门口的方向。
那一瞬间,陆北辰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透过凶手的眼睛,陆北辰看到了门口的景象。虚掩的房门,门外昏暗的楼道…而在门框的阴影下,似乎…似乎有一个极其模糊的、矮小的轮廓一闪而过?像是个孩子?或者是一只野猫?看不真切,但那瞬间聚焦的视线,明确地表示凶手注意到了门口可能存在的东西。
“陆北辰?”
清冷的女声穿透了混乱的感知,像一根救命绳索,将陆北辰从那个诡异的视角猛地拉回现实。
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剧烈的眩晕感依旧残留,让陆北辰胃里一阵翻腾。他发现自己半蹲在地上,一只手死死撑着墙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额头抵着冰冷潮湿的砖石,粗重地喘息着,冷汗已经浸湿了内里的衬衫。
林瑶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陆北辰身边,她没有贸然触碰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递过来一把黑色的雨伞。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仔细看去,那平静的湖面下,似乎掠过了一丝极细微的波澜,有关切,更有专业的审视。
“雨好像更大了,楼下积水了。”
林瑶的声音不高,恰好能让陆北辰听清,内容平常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巧妙地为他此刻的异常状态提供了一个合理的遮掩。
陆北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和心跳。他伸手接过雨伞,在交接的刹那,他的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林瑶戴着无菌手套的手指。
一瞬间,一股极其微弱、但绝不属于正常体温的冰凉感,顺着接触点传递过来。那不是雨水的冰冷,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从体内渗出的寒意。与此同时,陆北辰似乎也感觉到林瑶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林瑶察觉到了。
察觉到陆北辰指尖那不自然的低温,以及那瞬间无法控制的轻微颤抖。
陆北辰抬起眼,对上林瑶的目光。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惊讶或怜悯,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总是理性冷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照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和额角未干的冷汗。
“谢谢。”
陆北辰低声说,声音还有些沙哑。他借助雨伞的支撑,缓缓站起身,那股失控的眩晕感正在逐渐平息。
陆北辰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面被破坏的蜘蛛壁画,投向那个凶手曾经站立、并回头望向门口的位置。
那个模糊的轮廓…是什么?目击者?还是凶手意识投射的幻影?
这一次的“看见”,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不再是模糊的情绪碎片或扭曲的场景片段,而是近乎真实的、凶手的视角。
“初步判断,死者颈部有勒痕,但不是致命伤。具体死因需要回去解剖确认。”林瑶已经回到了工作状态,向陆北辰汇报初步发现,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墙上的血迹,取样完毕。地面灰尘的异常擦拭痕迹,也做了标记。”
陆北辰点了点头,努力将脑海中那个凶手的视角暂时压下。他走到门口,蹲下身,仔细查看门框下方的阴影区域。那里的灰尘同样厚积,但在靠近墙角的位置,他似乎发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不同于灰尘的深色碎屑。
陆北辰小心翼翼地用镊子将其提取,放入证物袋。
雨,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敲打着这栋腐朽建筑的每一寸肌肤,仿佛想要冲刷掉所有隐藏的秘密。但有些痕迹,已经刻印在了某些人的脑海里,无法被雨水抹去。
陆北辰站直身体,感受着体内残余的寒意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凶手视角。案件变得更加扑朔迷离,而他自己,似乎也正被拖入一个更深、更危险的漩涡。
林瑶收拾好勘察箱,走到陆北辰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破败的房门口,望着门外如注的暴雨。
“先回局里。”
陆北辰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林瑶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言。
雨幕之中,红蓝警灯依旧在执着地闪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