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倒计时
陈氏医疗中心地下二层。
空气里弥漫着比楼上更浓郁的消毒水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锈蚀的凉意。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勉强照亮着狭窄而压抑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厚重的金属门，门牌上的字迹大多已经斑驳脱落。
陆北辰像一道贴着墙根的影子，无声地移动。他的呼吸放得很轻，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眼睛适应着这片近乎永恒的昏暗。从那个废弃仓库找到的铭牌指向这里——“B-13号手术室”。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门牌号杂乱无章。B-5，B-8，B-仓库……就是没有B-13。时间在寂静和压抑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陆北辰紧绷的神经上敲击。
终于，在走廊一个近乎直角转弯的凹陷处，陆北辰看到了那扇门。
不同于其他房间的普通金属门，这是一扇看起来更为厚重、密封性更好的气密门，门轴粗大，门板中央有一个圆形的、带有观察窗的玻璃罩，但玻璃内侧似乎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贴住了，一片漆黑。门牌依旧是金属蚀刻，但“B-13”的数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特殊项目-授权访问”。
就是这里。
陆北辰的心跳略微加速。他谨慎地靠近，没有立刻尝试开门。门把手是冰冷的金属，上面落着一层薄灰，但靠近锁孔的位置，灰尘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被触碰过的痕迹。他蹲下身，借助强光手电的侧光仔细观察锁孔——内部很干净，没有积尘，与门把手其他部位形成对比。
最近有人用过这扇门。
陆北辰戴上超薄的橡胶手套，尝试性地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锁死了。这是一种高级别的电子机械复合锁，暴力破坏几乎不可能，而且会触发警报。
陆北辰退后一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门框周围。没有明显的报警装置外露，但这不代表没有。陈景明如此小心地隐藏这个地方，不可能只依靠一把锁。
陆北辰的目光最终落在门侧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类似于老旧电话线接口的塑料面板上。面板很旧，边缘有些发黄，但在应急灯下，他注意到面板下方的墙面上，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墙面颜色融为一体的划痕，像是某种线缆经常插拔留下的。
一个念头闪过。陆北辰立刻从随身携带的小工具包里，取出一段纤细的、带有接口的探测线——这是他过去用于临时检测某些老旧监控线路的小玩意儿。他小心翼翼地将接口对准面板端口，轻轻插入。
没有反应。没有警报声，门锁也没有动静。
陆北辰并不气馁，手指在探测线上轻轻拨动着一个微调开关，试图模拟不同的信号频率。这更像是一种直觉驱动的尝试，基于他对陈景明可能设置的、某种带有“怀旧”或“仪式感”安防手段的侧写。
突然，当陆北辰将频率调整到某个特定档位时，门内侧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某个继电器跳开了。
陆北辰屏住呼吸，再次伸手，轻轻握住冰冷的门把手，向内用力。
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冰冷、更陈腐，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却又掺杂着其它怪异气味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让陆北辰鼻腔微微刺痛。
陆北辰侧身闪入门内，反手将门轻轻虚掩，没有关死。强光手电的光束划破室内浓稠的黑暗。
这里的确是一间手术室。但与陆北辰见过的任何现代手术室都不同。空间不大，布局陈旧。中央是一张老式的手术床，金属支架上带着斑驳的锈迹，皮革垫面已经开裂，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海绵。无影灯低垂着，灯罩上积满了灰。四周是同样老旧的器械柜和操作台，大部分抽屉和柜门都紧闭着。
然而，吸引陆北辰目光的，并非是这陈旧的环境。
而是在房间角落，一个相对干净、显然是后来添置的金属操作台上，整齐地摆放着一些物品。一叠用防尘罩小心盖着的文件，旁边是一个打开的、内衬为天鹅绒的盒子，盒子里面是几把闪烁着冷冽寒光的手术器械——刀柄、刀片、剪刀、镊子，每一件都保养得极好，纤尘不染。
陆北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认出了那个品牌标志——与他在废弃仓库找到的报废记录上，与林瑶尸检报告中推断的凶器特征，完全一致！
陆北辰快步走过去，强光手电聚焦在那盒器械上。型号，S-107。数量，12把。与报废记录上的数量分毫不差！
它们根本没有被熔毁！它们就在这里，被精心保养着，仿佛随时准备投入使用。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陆北辰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一排冰冷的手术刀上方，强烈的冲动让他想要触摸，去感知上面可能残留的、属于凶手的记忆烙印。但他强行克制住了。这里不是使用能力的地方，时机也不对。他需要更确凿的、可以带走的证据。
陆北辰的目光转向那叠用防尘罩盖着的文件。他小心地掀开防尘罩。
最上面是一份装订好的医疗器械目录，封面印着“陈氏医疗中心-特殊项目研究组-器械清单（加密）”。陆北辰快速翻阅，里面详细记录了包括这S-107系列在内的多种手术器械的采购、领用、维护记录。在S-107的“领用及用途备注”一栏，赫然写着：“项目代号：‘净化’。执行人：C。”而时间戳，与第一起分尸案的发生时间高度吻合！
C！陈景明！
陆北辰感到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冷却后又沸腾起来。他迅速用手机对着关键页面进行拍摄，确保目录名称、器械型号、项目代号“净化”以及执行人“C”的标注清晰可见。
在目录下方，陆北辰还发现了几张打印出来的、有些模糊的监控截图。截图角度刁钻，像是从某个隐蔽摄像头拍摄的，内容是几名年轻女性在不同场景下的照片，照片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姓名、日期和一些简短的评语，如“候选者A7”、“观察期”、“不符合标准”等。陆北辰瞳孔骤缩——他认出了其中三张面孔！正是前三起分尸案的死者，苏小雯和另外两名受害者！
她们早就被监视，被筛选！这个“特殊项目研究组”，根本就是一个为陈景明的“净化”行动提供支持和筛选目标的巢穴！
必须把这些带走！陆北辰试图将整个目录和那几张监控截图塞进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型证据袋，但就在他动手整理时，手电光束无意间扫过操作台下方。
那里，有一个半开的、不起眼的抽屉。抽屉里，似乎放着一些零散的纸质文件。
陆北辰蹲下身，拉开抽屉。里面是几份个人档案袋，以及……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便签纸。
便签纸上，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一个名字：沈雨晴。名字下面是一行打印体的职务：陈景明先生-私人健康护理顾问。旁边还有一个手写的手机号码。
而在名字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清晰的、圆圈起来的问号。问号的笔画，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急促和……恶意。
私人健康护理顾问？陈景明的私人护士？
陆北辰的脑海瞬间联想到林瑶之前关于凶手可能具备医学知识的判断，联想到陈景明身边可能存在的共犯结构……这个沈雨晴，是知情者？参与者？还是……下一个目标？
那个红笔的问号，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陆北辰没有任何犹豫，将这张便签纸也迅速塞入证据袋，与目录和监控截图放在一起。
就在陆北辰拉上证据袋拉链，准备起身离开的瞬间——
“呜——呜——呜——”
低沉而持续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在外面的走廊上响起！声音穿透厚重的气密门，清晰地钻进陆北辰的耳朵！
被发现了！
不是因为陆北辰触动了这间手术室的机关，而是外面，医疗中心主楼的安保系统被触发了！是因为他潜入地下层时被某个隐藏的传感器捕捉到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没有时间思考缘由。陆北辰猛地站起，将证据袋紧紧攥在手中，强光手电关闭，整个人瞬间融入黑暗。他如同猎豹般窜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窥视。
走廊上，应急灯已经变成了刺眼的红色，闪烁不定，将整个地下空间渲染得如同地狱入口。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隐约的呼喝声，正在向这个方向逼近！
陆北辰不能从原路返回了！外面的走廊是死路，一旦被堵住，插翅难飞。
陆北辰的目光急速扫视这间手术室。除了进来的门，还有……通风管道？他抬头看向天花板，老式的百叶窗式通风口，看起来足够一个人勉强爬行。
别无选择！
陆北辰迅速拖过一张沉重的器械台，踩上去，用多功能刀具撬开通风口百叶窗的固定卡扣。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在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警报声掩盖下，显得微不足道。
陆北辰深吸一口气，将证据袋小心地塞进怀里贴身口袋，双手抓住通风口边缘，用力将身体撑了上去。狭窄、黑暗、布满灰尘的管道，只能匍匐前进。
在陆北辰身体完全没入通风管道的下一秒，B-13手术室的气密门被从外面猛地推开，几道强光手电的光束扫了进来，落在了空荡荡的、刚刚被他踩过的器械台上。
几乎是同一时间。
南城区分局刑侦大队，队长办公室。
赵大勇桌上的手机发出了尖锐的、特定的铃声。他脸色凝重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立刻接通。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汇报声：“赵队，刚接到消息！陈景明的私人护士，叫沈雨晴，昨晚下班后失联！家属联系不上，公司也说没请假，手机一直关机！超过24小时了！”
赵大勇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发白。第四名失踪者！而且，是陈景明身边如此亲近的人！
赵大勇脑海中瞬间闪过陆北辰那张冷峻而执拗的脸，想起他停职前在天台上说的话，想起他独自离开时那孤绝的背影。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他。
“立刻核实！调取她最后出现的所有监控！通知技术科，准备定位她的手机信号！”
赵大勇对着电话低吼，额角青筋隐现。
赵大勇放下电话，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的夜色依旧繁华，但在他眼中，却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大的蛛网所笼罩。
压力。来自上级限期破案的压力，来自陈景明律师团和背后势力的压力，来自媒体开始零星出现的、质疑警方办案能力的报道所带来的舆论压力……现在，又加上了第四名失踪者出现的、迫在眉睫的压力！
倒计时，仿佛瞬间被拨快了许多。
而陆北辰，那个被赵大勇强行按下暂停键的、最锋利的刀，此刻又在哪里？他是否，已经找到了什么？还是……已经陷入了更危险的境地？
赵大勇拿起内部电话，沉声道：“给我接技术科小王……还有，让林法医来我办公室一趟。”
风暴，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汇聚。而那个隐藏在风暴眼中的名字——陈景明，他的“游戏”，似乎才刚刚进入新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