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孤舟
天台的寒风似乎还萦绕在骨子里。
陆北辰站在分局宿舍的窗前，看着楼下赵大勇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驶出大院，消失在傍晚的车流中。他知道赵大勇要去哪里——去陈氏集团，去完成那场被迫的、“消除误会”的会面。一种混合着屈辱、愤怒和冰冷决然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缓慢地沉淀、凝固。
林瑶的话在陆北辰脑中回响，清晰而冷静，像手术刀剖开了他因愤怒而沸腾的思维。
“他享受这个过程，陆北辰。”
“你的愤怒，你的不甘，你的执着……或许正是他想要的反应。”
“他似乎在……刻意放大你某种内在的倾向。”
没错。陈景明在玩一场游戏。一场精心设计，将他，将整个警方都算计在内的游戏。那个密室，那些看似确凿实则脆弱的“证据”，就是一个巨大的诱饵。而陆北辰，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毫不犹豫地冲向了那块红布。
结果，就是现在的局面。搜查令成了笑话，证据链变成废纸，赵大勇不得不低头去道歉，而他，陆北辰，这个“冲动”、“违规”、“依赖直觉”的前任组长，被暂时停职检查。
停职通知是内勤小张送来的，语气小心翼翼，带着同情。陆北辰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他知道，这是赵大勇在巨大压力下所能做出的、对他的一种变相保护。让他远离风口浪尖，避免被陈景明的律师团和背后的势力进一步撕咬。
但陆北辰无法安心待在宿舍里，等待所谓的“调查结果”。每多浪费一分钟，陈景明就可能多销毁一份证据，多布置一层迷雾，甚至……多一个受害者。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游戏”仍在继续，他不会因为警方的受挫而停下。
林瑶提醒陆北辰要冷静，要跳出对手预设的思维陷阱。他认同。但冷静不代表坐以待毙。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有些险，必须有人去冒。
陆北辰的目光越过城市的灯火，投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轮廓模糊的建筑群——陈氏医疗中心。那里，是陈景明商业帝国的重要一环，也是林瑶根据刀具特征推断出的、可能具备使用和来源相关医疗器械的地方。之前的调查过于集中在陈景明本人和其核心产业，对于旗下医疗板块的渗透并不深入，尤其是在对方有所警觉之后。
现在，陆北辰“停职”了。一个脱离了警方视线和规矩束缚的陆北辰，或许能去到一些平时去不了的地方，看到一些平时看不到的东西。
夜色渐深。
陆北辰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便装，动作利落。他将配枪和警官证仔细锁进抽屉——现在他无权携带和使用它们。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小巧而实用的工具：强光手电、多功能刀具、几截铁丝、还有一副超薄的橡胶手套。这些都是他过去在重案组时习惯备着的小玩意儿，没想到今天会再次派上用场。
陆北辰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计划。赵大勇不行，林瑶也不行。这不仅是为了他们的处境考虑，更是因为他需要绝对的隐秘。陈景明能如此精准地反制警方的行动，分局内部是否存在问题，他现在无法确定。他只能相信自己和那份追寻真相的本能。
午夜时分，城市喧嚣渐息。
陈氏医疗中心主楼依旧有零星灯火，那是值班区和部分特殊科室。但陆北辰的目标，并非这些有人值守的区域。陆北辰的目标是位于医疗中心后侧，一栋相对独立、据说是存放旧设备档案和部分已淘汰医疗器械的附属楼。那里安保相对松懈，而且，根据他之前搜集到的零散信息，以及林瑶关于凶手可能使用手术级刀具、并具备解剖学知识的判断，这栋附属楼里，或许保留着一些关键的、被忽视的记录或实物。
避开主干道的监控探头，陆北辰沿着医疗中心外围的绿化带潜行。冬夜的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冷意，却让他因愤怒和挫败而燥热的头脑越发清醒。他像一头孤狼，在阴影中穿梭，敏锐地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附属楼的铁门上了锁，是常见的挂锁。陆北辰蹲下身，借助绿化带的掩护，取出铁丝，动作熟练地探入锁孔。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几乎微不可闻。不过十几秒，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
陆北辰轻轻推开门，闪身而入，随即反手将门虚掩。
楼内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消毒水混合的陈旧气味。走廊空旷，声控灯因为他的脚步声而次第亮起，发出昏黄的光，映照出两侧紧闭的房门和墙壁上斑驳的印迹。空气里有一种废弃场所特有的死寂。
陆北辰没有犹豫，按照脑海中记下的粗略布局图，朝着疑似存放旧档案和器械的区域走去。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木门，上面挂着“器械仓库（废弃）”的牌子。
门没有锁。推开门，更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里面空间很大，杂乱地堆放着各种蒙尘的医疗设备、废弃的病床、桌椅，以及一排排高大的、满是灰尘的铁皮档案柜。
时间紧迫。陆北辰打开强光手电，光束划破黑暗，在堆积的杂物间移动。他需要找到与那几起分尸案中使用的刀具相匹配的器械记录，或者，能找到类似的实物样本更好。
陆北辰首先走向那些档案柜。大部分柜门都锁着，但其中一个柜子的锁似乎坏了，只是虚挂着。他用力一拉，柜门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向内打开。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按照年份和科室分类。陆北辰快速翻阅着，手指拂过积满灰尘的封皮。多是些设备采购清单、报废申请、维修记录之类。年份从十几年前到最近几年不等。
陆北辰的目光锐利地扫过一行行文字和编号。突然，一个熟悉的医疗器械品牌名称跳入眼帘——正是技术科报告中提到的、与案发现场创口特征高度吻合的那个品牌！
陆北辰精神一振，仔细抽出那个文件夹。里面是该品牌一系列手术器械的采购和报废记录。他快速翻到近几年的报废记录页，手指顺着列表向下滑动。
忽然，陆北辰的动作顿住了。
记录显示，三年前，该品牌一批型号为“S-107”的手术刀（正是技术科报告中提及的、与陈景明“收藏品”同型号，也是林瑶推断可能用于分尸的刀具），因“批次质量问题”被申请报废，数量为12把。申请部门是“医疗中心-特殊项目研究组”，申请人签字栏是一个潦草的英文签名，难以辨认，但审批人一栏，赫然盖着“陈景明”的私人印章！
“特殊项目研究组？”陆北辰眉头紧锁。他从未在陈氏医疗中心的公开架构中看到过这个部门。而且，董事长亲自审批一批手术刀的报废？
更关键的是，记录显示这批刀具的最终处理方式是“统一熔毁”，处理单位是“第三方：诚信资源回收公司”，后面附有该回收公司的公章和接收单据编号。
一切看起来似乎与陈景明律师团提供的解释吻合——报损，统一熔毁。
但陆北辰的指尖停留在了那个接收单据编号上。编号的打印墨迹，与其他记录的墨迹相比，似乎……略微有些不同？而且，按照惯例，这种涉及董事长审批的特殊报废流程，原始报废申请和鉴定报告应该附件齐全，但文件夹里，只有薄薄两页，缺少了关键的“质量问题鉴定报告”和“实物销毁监督记录”！
心脏开始加速跳动。这是一种直觉，一种基于无数案件历练形成的、对细微异常的本能警觉。
陆北辰立刻掏出手机，调整角度避开反光，将这几页关键记录迅速拍摄下来。尤其是那份缺少附件的报废申请单，和那个显得有些突兀的回收单据编号。
做完这一切，陆北辰将文件夹小心翼翼放回原处，尽量不留下翻动痕迹。
光有记录还不够。如果能找到实物……
陆北辰关闭手电，在黑暗中静静倾听片刻，确认外面没有异常，然后开始借助窗外微弱的光线，在堆积如山的废弃器械中搜寻。这里杂物太多，寻找特定型号的刀具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他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哪怕是与“S-107”同系列的其他器械，或者相关的包装、说明书。
在一个堆满废弃手术台和无影灯零件的角落，陆北辰发现了一个半开的硬纸板箱，里面散落着一些锈迹斑斑的老式手术器械。他蹲下身，戴好橡胶手套，仔细翻检。
大部分都是些普通的剪刀、镊子、血管钳之类，磨损严重，不值一提。就在陆北辰准备放弃时，手指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长方形的金属物体。
陆北辰将其取出，抹去上面的灰尘。是一个标识牌，像是某种设备或储物柜的铭牌。上面刻着字：
特殊项目研究组 B-13号手术室授权访问：Lv. 3
“特殊项目研究组”再次出现！而且关联着一个具体的手术室编号——B-13。
陆北辰立刻在脑海中回忆陈氏医疗中心主楼的布局。公开的楼层指引图上，并没有“B-13”这个编号。B开头的区域……通常是地下层。
陆北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个废弃仓库。陈景明审批报废的刀具，一个神秘消失的“特殊项目研究组”，一个在公开地图上不存在的“B-13号手术室”……这些碎片，正在他脑中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但令人不安的轮廓。
那个“第三方回收公司”很可能有问题，这批所谓的“报废”刀具，极有可能根本没有被熔毁，而是通过某种方式，流入了这个神秘的“特殊项目研究组”，或者……直接落入了陈景明手中，成为了他实施“净化”的工具。而“B-13号手术室”，或许就是进行那些不可告人“项目”的地点之一。
陆北辰必须去那里看看。
将铭牌小心放回原处，陆北辰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器械仓库，沿着来路返回。穿过空旷的走廊，推开那扇虚掩的铁门，重新融入外面的夜色。
寒风依旧，但陆北辰的内心却燃烧着一簇冰冷的火焰。停职检查的困局，被迫道歉的屈辱，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更为坚定的动力。
陆北辰找到了线头。一条被精心隐藏，但终究被他这个“孤舟”从迷雾中拽出的线头。
下一步，就是那个隐藏在地下的“B-13号手术室”。
陆北辰回头望了一眼在夜色中沉寂的陈氏医疗中心主楼，那庞大的建筑群在黑暗中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他，即将深入这头巨兽的腹腔。
没有支援，没有授权，只有孤身一人，和那份不容玷污的、对真相的执着。
孤舟，已离港，驶向更深、更暗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