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双线并进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陆北辰办公桌上切割出几道明亮的光带。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像是一场无声的微型风暴。他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目光落在摊开在桌面的一份尸检报告上。报告的纸页边缘，有几行用黑色中性笔写下的、看似潦草随意的符号和字母缩写。
只有他和林瑶知道，这并非随意涂鸦。
“普罗米修斯计划”、“共情剥夺”、“悬案关联人”、“意外/自杀”。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投入他本已暗流汹涌的心湖。林瑶在一个小时前，亲自将这份“报告”送了过来，借口是船坞案中那神经外科医生的补充尸检结论。她放下文件夹时，指尖在密码信息上极轻地叩击了两下，眼神交汇的瞬间，一切已无需多言。
陈景明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更长，也更脏。不仅仅是利用模仿犯制造混乱，不仅仅是清除知情者，他甚至在系统性地“改造”和“处理”那些本就承受着不公与创伤的灵魂。那些悬案关联人，他们失去的不仅仅是案件的真相，最后连自身的人性和生命，都成了陈景明实验台上的数据。
一股混杂着愤怒与冰冷的战栗感，沿着陆北辰的脊柱爬升。他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攥紧，指节泛白。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赵大勇推门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圆滑的笑容，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凝重。
“北辰，看报告呢？”赵大勇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桌面上那份文件。
陆北辰不动声色地将报告合上，推到一边。“嗯，林法医刚送来的补充材料。”
赵大勇点了点头，掏出烟盒，递了一根过去。陆北辰摆手拒绝。赵大勇自己也没点，只是把烟在指间来回捻动着。
“上面压力很大。”赵大勇开门见山，声音压低了些，“陈景明那边动作很快，舆论也开始造势，说我们办案方向错误，浪费警力资源。尤其是……针对你个人的一些说法，传得有点难听。”
陆北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几分。“我知道。”
“光知道不行，我们得拿出点实际行动，堵住那些人的嘴。”赵大勇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林瑶那边查到的东西，我大概知道了。很惊人，但也……很危险。”
他顿了顿，看着陆北辰：“直接动陈景明，现在时机不成熟，打草惊蛇，反而可能让他把尾巴藏得更深。我的想法是，双线并进。”
陆北辰抬眼，等待着他的下文。
“我明面上，带队去搜查晨曦基金会的办公楼。”赵大勇解释道，“就以配合调查、可能存在安全隐患等常规理由。阵仗搞大一点，吸引他们的注意力，尤其是陈景明和他核心团队的注意力。”
“然后呢？”陆北辰问。
“然后，你，”赵大勇的目光锐利起来，“想办法潜入他们那个‘明康生物’旗下的实验基地。重点查他们的冷藏库。林瑶提供的资料里提到，那个‘普罗米修斯计划’涉及一些生物样本和特殊药剂，这类东西通常会在低温环境下保存。而且，根据船坞案发现场的时间，以及我们之前掌握的几起‘意外’死亡时间点，如果实验基地真的参与了这些勾当，他们的冷藏库进出记录，很可能留下破绽。”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利用公开的搜查吸引火力，为暗中的调查创造机会。
“实验基地的安保级别不会低。”陆北辰陈述事实。
“我知道。”赵大勇点头，“所以这次行动，只有你、我、林瑶三个人知道。我会给你准备一套伪装身份和设备，但具体的潜入方式和时机，需要你自己把握。风险很高，一旦暴露……”
后果不言而喻。不仅个人安全受到威胁，整个调查都可能前功尽弃，还会给赵大勇带来巨大的麻烦。
陆北辰几乎没有犹豫。“我去。”
赵大勇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担忧，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保护好自己，北辰。证据重要，但人更重要。有任何情况，及时终止，安全第一。”
“明白。”
下午两点，三辆警车闪烁着红蓝警灯，停在了晨曦基金会气派的办公楼门前。赵大勇带着一队穿着制服的警察，神情严肃地走进大厅，出示了搜查令。前台小姐显然措手不及，急忙打电话向上级汇报。大楼内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与此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工业园区，“明康生物科技”的牌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一辆印着某知名冷链物流公司标志的厢式货车，缓缓停在了实验基地的后勤入口。
驾驶室里，陆北辰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工装，戴着一顶印着物流公司LOGO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他脸上做了些简单的修饰，肤色暗沉了些，眉形也略有改变，加上一副黑框平光眼镜，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几岁，像个常年奔波在外的送货司机。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小型冷藏箱，里面是几盒需要低温运输的“试剂样本”——这是赵大勇通过特殊渠道搞来的道具。
他拿起夹在遮阳板上的送货单，对照着上面的信息，又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实验基地森严的门禁。心跳平稳，呼吸匀长。越是这种时候，他越是冷静。
按照计划，赵大勇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了。基金会办公楼里的混乱，会像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迟早会扩散到这里。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果然看到实验基地主楼里匆匆走出几个人，一边走一边打着电话，神色有些紧张，方向正是朝着办公区而去。
时机到了。
陆北辰启动车子，缓缓驶向后勤入口的岗亭。他降下车窗，露出一个职业化的、带着点疲惫的笑容。
“师傅，送试剂，签收一下。”他将送货单递了过去。
保安看了看送货单，又探头看了看车厢和陆北辰的工牌，例行公事地问道：“哪家公司的？之前没见过你。”
“兴华物流，老张今天家里有事，我临时顶班。”陆北辰语气自然，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这地方真偏，绕了半天。”
保安接过烟，态度缓和了些，一边看着送货单上的信息，一边用内线电话联系里面的仓库接收人员。趁着这个间隙，陆北辰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岗亭内的监控屏幕和出入登记本。
电话接通了，保安说了几句，然后对陆北辰说：“进去吧，右拐到底，第三仓库，找王工。”
道闸抬起，货车缓缓驶入基地内部。
空气仿佛都带着一种冰冷的、消毒水的味道。园区内很安静，偶尔有穿着白大褂或防护服的人员匆匆走过，无人留意这辆普通的物流车。
陆北辰按照指示，将车开到第三仓库门口。一个穿着灰色工装、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等在那里，表情有些不耐烦。
“王工是吧？兴华物流的，这些试剂需要马上入库。”陆北辰下车，打开后备箱，搬出那个小型冷藏箱。
王工接过送货单扫了一眼，拿出扫码枪准备核对信息。“跟我来，冷库在那边。”
陆北辰心中一动，搬起冷藏箱，跟在王工身后。他们穿过仓库内部，来到一扇厚重的、闪着金属寒光的密闭大门前。门上挂着“低温危险，非请勿入”的警示牌。
王工拿出一张门禁卡，在感应区刷了一下，又输入了一串密码。厚重的气密门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缓缓向一侧滑开。一股凛冽的白雾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涌出，让陆北辰裸露在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就放门口指定区域，里面有定位标签，别乱走，里面温度低，待久了受不了。”王工指了指门内一片划定的区域，那里堆放着一些其他待分发的物资。他自己似乎并不想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催促。
“好。”陆北辰应了一声，搬着箱子迈入冷库。
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隔绝了大半。内部空间比想象中更大，一排排高大的金属货架整齐排列，上面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种生物样本、试剂盒和实验材料。头顶是发出微弱嗡鸣的制冷机组，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照明灯在寒雾中显得有些昏暗，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陆北辰将冷藏箱放在指定区域，动作看似从容，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周围的环境。
他的目标，是冷库的进出记录和温度监控日志。通常，这类关键区域的访问日志，会在库房内部的监控终端或者配套的管理室里有一份实时备份。
他借着在货架间行走查看标签的机会，悄无声息地向着冷库深处，那个用玻璃隔出来的小型管理室移动。
管理室的门没锁，里面没有人。电脑屏幕还亮着，处于待机状态。陆北辰迅速闪身进入，从工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微型设备——这是林瑶改装过的，能够快速读取并复制特定系统日志的便携工具。
他将设备接口插入电脑主机的USB口，设备上的指示灯开始闪烁。屏幕被唤醒，显示出冷库环境监控系统的界面。
陆北辰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取出入口访问记录和温度历史曲线。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精准地筛选着关键时间点——船坞案发时间，以及林瑶名单上那几个“悬案关联人”被标注为“意外死亡”的时间点。
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在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冷库的温度记录都显示出短暂的、细微的波动，虽然仍在安全范围内，但这种波动模式与常规的样本存取造成的波动明显不同，更像是有人长时间停留在某个特定区域，影响了局部气流和温度感应。
更重要的是，访问记录显示，在这些时间点，都有一条权限卡刷入的信息。
卡号：MK-7302。
状态：有效。
持有人：保卫科-孙建国。
孙建国？陆北辰对这个名字有印象。赵大勇之前提供的背景资料里提到过，明康生物基地三年前有一位保卫科长退休，名字就是孙建国。一个已经退休三年的人，权限卡为什么还是“有效”状态？并且会在这些敏感的时间点，出现在这核心的实验基地冷库里？
寒意，似乎不仅仅来自周围的低温。
微型设备上的指示灯由闪烁变为常亮，表示数据复制完成。陆北辰迅速拔下设备，放回原位，清理掉自己操作过的痕迹，退出了管理室。
他回到门口区域，仿佛刚刚放好东西正在确认。王工还在门口等着，见他出来，催促道：“好了就快点出来，签字。”
陆北辰在送货单上签下那个伪造的名字，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当他驾驶着货车再次驶出实验基地大门时，后视镜里，那栋森严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
孙建国……一个退休的保卫科长。
赵大勇明面上的搜查，不知道能吸引多少注意力。而他这条暗线，已经钩住了一条看似不起眼，却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
冷藏库的低温仿佛还附着在骨头上，但他心中的某个部分，却因为找到了这确凿的、隐藏在正常流程下的异常而微微发热。
这场棋局，对方布局深远，手段狠辣。但他们，也终于开始触及到那隐藏在光鲜表象之下的，冰冷核心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