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旧案疑云
档案室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惨白的光线落在堆积如山的卷宗上,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气味。陆北辰坐在靠墙的桌子前,手边是刚刚从市局档案室调取出来的、关于王猛系列入室盗窃案的厚重卷宗。封面上,“已结案”三个红色印章格外刺眼。
陆北辰之所以坚持调阅这份旧卷宗,并非无的放矢。那个“完美证人”的出现,以及监狱监控恰到好处的“故障”,将王猛与地铁案联系起来的手法过于精妙,精妙到像是预先排演好的剧本。如果王猛真的是被选中的替罪羊,那么,选择他必然有其理由。或许,在王猛自己的案子里,就埋藏着某些不为人知的伏笔,或者,他的身上有某种特质,让他成为了那个“合适”的人选。
深吸一口气,陆北辰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案件概述:半年前,南城区接连发生数起高档小区入室盗窃案,失窃物品主要为现金、珠宝首饰等易携带的贵重物品。作案手法类似,均为利用技术开锁或攀爬阳台入室,现场痕迹处理较为干净,显示出作案者具有一定的反侦查意识。最后一起案件,事主提前回家,与正在作案的窃贼迎面撞上,窃贼仓皇逃窜,在跳窗时被楼下巡逻的社区保安合力抓获。经审讯,该窃贼正是王猛。
初步浏览,案件清晰,人赃并获,似乎并无不妥。但陆北辰的指尖停留在“现场痕迹处理较为干净”这一行字上,微微蹙眉。一个入室盗窃的惯犯,在多次作案后,现场还能保持“较为干净”,这本身就需要相当的心理素质和对侦查手段的了解。
陆北辰继续往下翻,重点是现场勘查报告和物证清单。
现场勘查报告记录详细,包括门窗撬压痕迹、地面足迹、指纹提取情况等。在王猛最后被抓获的那个现场——锦绣家园小区7栋302室,报告提到,在客厅茶几玻璃面板上提取到一枚较为清晰的汗潜指纹,经比对与王猛右手拇指指纹吻合。这枚指纹,是直接指证王猛的关键物证之一。
陆北辰的目光在这份指纹鉴定报告上停留了很久。他拿出随身的笔记本,将报告中的几个关键点记录下来:提取位置(客厅茶几玻璃面板)、指纹类型(汗潜、较为清晰)、比对结果(与王猛右手拇指吻合)。
随后,陆北辰翻到了王猛的审讯记录。
记录显示,王猛对系列盗窃案供认不讳,但在提及锦绣家园那起案件时,他的供述出现了一些细微的反复。他承认自己确实进入了锦绣家园7栋302室,但坚称自己“根本没碰过客厅的茶几”,因为他习惯先快速扫视客厅,判断值钱物品的大致位置,然后直接进入卧室翻找。茶几上通常只放些水果、水杯或者遥控器,他很少会去触碰。
当时负责审讯的警官认为这是王猛试图减轻罪责的狡辩,并未深究。毕竟,指纹是铁证。
然而,陆北辰的眉头却越皱越紧。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在物证照片里,那枚承载着关键指纹的茶几玻璃面板,旁边散落着几张儿童涂鸦的画纸,画纸上用彩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太阳和小草。根据报案记录,该户业主有一个五岁的女儿。
一个带着孩子的家庭客厅,茶几玻璃面板上,真的会留下“较为清晰”的汗潜指纹吗?孩子的好奇心和好动,加上家长的日常清洁,一枚完整的、清晰的汗潜指纹能如此“幸运”地被保留下来,并且恰好出现在窃贼声称未曾触碰的位置?
疑点像一颗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陆北辰翻到现场照片部分,仔细查看那几张关于客厅和茶几的照片。照片像素很高,能看清细节。茶几面板确实擦得很亮,除了那枚标记出的指纹区域,其他地方光可鉴人。而那几张儿童画纸,就散落在指纹区域的旁边,画纸边缘有些卷曲,上面还有几点疑似水彩笔留下的彩色斑点。
陆北辰拿出手机,将这几张照片重点拍摄下来。他需要更专业的意见。
合上卷宗,陆北辰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三点。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林瑶的电话。
“林法医,是我,陆北辰。”
“陆组,有事?”
电话那头,林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带着实验室特有的背景杂音。
“想请你帮个忙,看几张照片。”陆北辰说道,“是关于王猛盗窃案的旧卷宗里的现场照片,有些细节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王猛的案子?”林瑶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好。我在实验室,你过来吧。”
几分钟后,陆北辰出现在法医鉴定中心的痕迹检验实验室。林瑶穿着白大褂,正在操作台前观察着什么,见他进来,摘下了防护眼镜。
陆北辰将手机里拍摄的照片调出来,递给林瑶,并简单说明了自己的疑问:“王猛声称没碰过茶几,但这枚指纹是关键证据。你看这个环境,一个有明显幼儿活动的家庭客厅,茶几面板如此光洁,唯独这一枚指纹如此‘清晰’地保留下来,是否符合常理?”
林瑶接过手机,放大照片,仔细审视着。她的目光锐利而专注,掠过茶几面板、旁边的画纸、以及整个客厅的布局。
“单从照片看,环境确实存在矛盾。”林瑶沉吟片刻,指着照片说道,“你看这些散落的儿童画纸,纸张边缘有磨损和卷曲,说明经常被移动或触碰。画纸上还有未干透般的水彩笔痕迹晕染开的斑点。如果家长经常清洁,面板整体光洁是合理的,但在这样一个动态的、有幼儿频繁活动的区域,一枚孤立的、形态完整的汗潜指纹能如此清晰地保留,概率不高。汗液指纹容易受到湿度、温度、擦拭等因素影响,尤其是在这种经常被接触的表面。”
林瑶顿了顿,继续以专业的口吻分析:“更重要的是,指纹的‘清晰度’和‘完整性’。这枚指纹纹线连贯,细节特征点明确,几乎没有受到干扰或重叠。像是在一个相对‘理想’的状态下留下的。而一个仓促入室、注意力集中在搜寻财物的窃贼,在触碰玻璃面板时,留下的指纹往往会有滑动、变形或者部分缺失。这枚指纹…太‘完美’了。”
“太‘完美’了……”陆北辰重复着这个词,眼神锐利起来。这和地铁案那个“完美证人”的出现,何其相似!
“有没有可能,”陆北辰提出一个大胆的假设,“这枚指纹是事后被人为转移到茶几面板上的?”
林瑶没有立刻否定,她思索着:“理论上存在这种可能。通过特殊胶带或者转移介质,可以将一枚预先获取的指纹转移到目标物体表面。但这就需要获取到王猛清晰的指纹样本,并且精准地操作。如果真是这样,转移过程中可能会留下极其细微的痕迹,比如胶质残留、或者指纹边缘存在不自然的边界感。不过,仅凭这些照片,我无法做出肯定判断。需要看到原始物证——那块茶几玻璃面板本身,进行更细致的检验才能确定。”
原始物证……陆北辰的心沉了一下。结案已半年的盗窃案,那些非核心的、体积较大的现场物证,很可能已经被清理或销毁了。尤其是像茶几玻璃面板这样的物品。
“我明白。”陆北辰点了点头,“谢谢你的专业判断,这至少证实了我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
林瑶将手机递还给陆北辰,看着他:“你认为王猛盗窃案本身也有问题?”
“不是认为,是怀疑。”陆北辰纠正道,“王猛被牵扯进地铁案,手法太刻意。如果连他入狱的案子都存在疑点,那说明背后那只手,伸得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长,布局也更早。”
林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如果需要进一步的技术支持,我可以协助。但 accessing已结案的原始物证,程序上会很麻烦。”
“我知道。”陆北辰深吸一口气,“先确认物证是否还存在吧。”
离开实验室,陆北辰直接去了分局的物证保管科。查询结果不出所料,王猛盗窃案中,作为主要物证之一的、那块来自锦绣家园7栋302室的茶几玻璃面板,在案件判决后,因体积较大且非凶器类关键证据,已于两个月前按规定程序销毁处理。
唯一的、可能验证指纹是否异常的原始物证,消失了。
站在物证科冷清的走廊里,陆北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销毁程序合规,时间点也看似正常,但偏偏是在他重新调查王猛背景的这个当口,那块关键的玻璃面板已经不复存在。是巧合,还是那只无形的手,连这一点都算计到了?提前抹除了所有可能被重新检验的物理证据?
陆北辰回到自己的办公隔间,重新摊开王猛的卷宗。物证虽然没了,但卷宗里的文字和照片记录还在。他需要从中找到其他被忽略的线索。
陆北辰的目光再次落在审讯记录上,王猛反复强调的那句“我没碰过茶几”。当时被视为狡辩,现在听来,却可能是一个蒙冤者无力的申诉。
还有,王猛最后是被社区保安抓获的。根据记录,当时保安听到业主呼救,赶到楼下,正好看到王猛从二楼窗户跳下,扭伤了脚踝,随后被制服。整个过程,保安的反应速度异乎寻常地“及时”,就像是…提前等在那里一样。
陆北辰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负责配合调查的侦查员小刘的座机。
“小刘,帮我查一下,半年前在锦绣家园小区抓获王猛的那两名社区保安,现在的联系方式和工作情况。”
“好的陆组,稍等。”
几分钟后,小刘回了电话,语气有些奇怪:“陆组,查到了。不过…有点巧。那两名保安,一个叫张强,一个叫李东。张强在王猛案件结束后不久就辞职了,说是回老家发展,联系不上了。李东还在物业工作,但上周请假回了外地老家,据说是家里老人生病,具体归期未定。”
辞职…请假…
陆北辰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收紧。又是这样。关键的人证,总是在需要的时候,以各种“合理”的理由无法接触。
放下电话,陆北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卷宗、物证、人证…一条条线索看过去,表面证据链完整,但深究下去,每一个关键节点都透着一种被精心设计过的脆弱。就像一座外观宏伟的大厦,地基却布满了人为的裂隙。
王猛,这个看似普通的盗窃犯,他的入狱,真的只是一桩简单的刑事案件吗?还是说,从半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成了一枚被埋下的棋子,只为在今日的棋局中,发挥替罪羊的作用?
如果真是这样,那个下棋的人,对警方办案流程、证据规则、甚至人员动向都了如指掌。他不仅能获取到王猛的指纹,还能安排“恰到好处”的目击者,影响监狱的监控记录,并在需要的时候,让关键物证和人证“合理”地消失。
这份心思,这种能量…
陆北辰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上,眼神锐利如刀。
旧案并非无懈可击,只是被“结案”的封条暂时掩盖了疑云。而现在,这团疑云已经和地铁案的迷雾纠缠在了一起。
陆北辰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新的调查方向:
追寻已辞职保安张强的确切下落。
尝试联系请假保安李东,核实其口供及当时细节。
重新审视王猛盗窃案中其他现场勘查记录,寻找可能被忽略的不协调之处。
调查王猛的社会关系,尤其是其入狱前后,是否有异常接触或经济往来。
夜色渐浓,分局大楼里大部分办公室的灯都熄灭了,只有陆北辰隔间的灯光还亮着,像黑夜中一枚执着追寻真相的孤星。他知道,翻动这本旧卷宗,很可能已经惊动了某些藏在暗处的东西。接下来的调查,只会更加艰难,也更加危险。
但真相,往往就藏在那些被尘埃覆盖的旧日缝隙里。陆北辰必须挖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