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模仿痕迹
陆北辰被变相停职了。
赵大勇的命令很明确——整理卷宗，撰写报告，不得进行任何外围调查。这等于将他这把最锋利的刀，硬生生按进了刀鞘，锁进了档案柜的深处。
接下来的两天，陆北辰几乎把自己埋在了南城分局刑侦大队那间小小的、堆满卷宗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混合的味道，窗外偶尔传来同事们匆忙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讨论声，都与他一墙之隔。他像一座孤岛，被隔绝在案件调查的核心之外。他面前摊开着地铁案从发生至今的所有材料：现场照片、尸检报告、技术科的初步分析、论坛帖子的截图和破译记录、王猛的相关卷宗、以及那份指向康诺医药却又断了线的毒物溯源报告。他一遍遍地翻阅，用红笔在打印纸上划下密密麻麻的线索、疑问和可能的关联，试图从这些冰冷的文字和图片中，重构出那个隐藏在幕后的、狡猾而残忍的影子。阳光从窗户的一侧缓慢移动到另一侧，最终被暮色取代。办公室里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将他伏案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满是文件夹的墙壁上，显得格外固执而寂寥。
林瑶来过两次，一次是送来检验科对工业园环境样本的最终报告——结果令人失望，除了确认环境中有微量的同类毒素残留，无法追溯到具体批次或来源，更无法与陈景明产生直接关联。另一次，是沉默地放下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安慰，只是用行动表明，她依然在关注，并且，她相信陆北辰的判断。但信任，在当前的僵局下，显得如此无力。
第三天上午，陆北辰的电脑屏幕右下角，一个内部通讯的弹窗闪烁起来，是技术科的小刘。
“陆哥，那个‘南城巷’论坛，又有新动静了。”
陆北辰精神一振，立刻点开对话框。“内容？”
“这次发帖的ID和之前挑衅我们的那个不一样，但加密方式很像。帖子标题是‘科普时间’，内容……”小刘那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内容非常详细，详细得吓人。是关于那种神经毒素的……制备方法。”
陆北辰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把内容发给我，原文和破译后的。”
“马上。”
几秒钟后，一个加密文件传输过来。陆北辰迅速接收、解密。屏幕上跳出一大段文字。
这篇帖子的口吻，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戏谑和挑衅的谜语，而是变成了一种冷静、客观、甚至带着一丝学术探讨意味的叙述。它详细描述了合成该种罕见神经毒素所需的化学原料、反应条件、提纯步骤，甚至包括了几种可能替代路线的优缺点分析。行文逻辑严谨，用词精准，对有机化学和药理学显然有着极深的造诣。
这不像是一个犯罪者的炫耀，更像是一篇……缩略版的学术论文？
这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陆北辰脑海中闪过。陆北辰立刻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白板上已经写满了案件相关的线索节点。他在“陈景明”这个名字旁边，用力写下了“孙宇”两个字，并在下面划了一条横线。
孙宇，陈景明的首席助理，康诺医药研发部门的前核心成员，拥有生物化学博士学位。根据之前外围调查得到的有限资料，孙宇在学术上颇有建树，发表过数篇高水平论文。
陆北辰回到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通过内部权限，进入了学术数据库。他输入“孙宇”、“康诺医药”以及相关关键词进行检索。
很快，屏幕上列出了孙宇名下发表的数篇论文。陆北辰点开最近的一篇，发表于两年前，主题是关于某种复杂天然产物的全合成研究。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论文的“实验部分”和“讨论”章节。那严谨的实验步骤描述，对反应机理的深入探讨，对副产物控制的分析，以及那种特有的、冷静到近乎刻板的行文风格……
陆北辰将论坛帖子的破译文本，与孙宇论文中的相关段落并排放在屏幕上，进行逐字逐句的对比。
不是内容的直接复制。论坛帖子描述的是毒素制备，而孙宇的论文研究的是另一种化合物。但是，那种隐藏在文字背后的“风格”，却惊人地相似。
都喜欢使用特定的连接词和转折结构；都对实验细节有着近乎偏执的详细描述；甚至在表述某些复杂化学概念时，习惯使用的缩写和术语都高度一致；还有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沉浸在专业领域内的人，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将复杂过程条分缕析的叙述节奏和自信。
如果说之前的线索都是间接的、模糊的指向，那么此刻，这种文字风格上的高度雷同，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插入了锁孔，虽然还未转动，但已经对准了位置。
孙宇。陈景明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拥有直接接触核心技术和实验室的权限，具备制备这种毒素的专业知识和能力。他完全有可能，在陈景明的指使或授意下，负责毒素的提供，甚至直接参与策划。论坛上的帖子，是他发布的吗？是陈景明授意的又一次挑衅？还是他个人某种不为人知的表达欲？这篇详细到可怕的“科普帖”，是想展示自己的能力？还是想引导警方什么？或者，这本身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试图将调查视线引向错误的方向？
无数个疑问在陆北辰脑中飞速碰撞。他盯着屏幕上那并排的两段文字，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
这绝不仅仅是模仿。这是一种烙印，是书写者无法完全掩饰的智力习惯和思维印记。
陆北辰拿起内部电话，直接拨通了技术科：“小刘，集中力量分析刚那个论坛帖子的发布IP、登录设备特征，与之前所有相关帖子进行交叉比对。另外，我要孙宇，陈景明那个助理，所有的公开网络痕迹，包括但不限于学术论坛、社交媒体小号、任何可能发表过技术性言论的地方。越快越好！”
放下电话，陆北辰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停放的警车，以及远处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赵大勇的警告言犹在耳。擅自行动，打草惊蛇。但现在，这条蛇的尾巴，似乎已经在陆北辰眼前露出了鳞片。
直接去找孙宇？不行，没有直接证据，只会再次触怒赵大勇，也可能让孙宇和陈景明更加警惕。
将这份发现报告给赵大勇？以赵大勇目前的态度，大概率会被视为又一次“偏执的臆想”，或者以“文字风格分析不具备法律效力”为由搁置。
陆北辰感觉自己被无形的手束缚着，困在规则的牢笼里，而对手却在笼外肆意嘲弄。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陆北辰没有回头。
门开了，林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着陆北辰站在窗边的背影，那背影透着一股难以化解的孤寂和紧绷。
“检验科那边，对王猛随身物品的二次筛查有结果了。”林瑶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在他的鞋底缝隙里，发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工业润滑剂残留，初步判断，常用于高精度的仪器导轨。”
陆北辰缓缓转过身。
林瑶继续道：“这种润滑剂，和我们之前在康诺医药那个废弃实验室的某些设备上发现的，是同一型号。”
办公室内，台灯的光芒稳定地照耀着，将两人沉默对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浩瀚的光海，而在那光海之下，黑暗的潮水正在悄无声息地涌动。新的线索像散落的珍珠，而那条名为“模仿痕迹”的细线，似乎正试图将它们串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