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替罪羊
监狱的灯光总是带着一种惨白的色调，冰冷地照在光秃秃的水泥墙壁和铁栅栏上，将每一寸空间都渲染得毫无生气。凌晨三点，正是人最为困倦疲乏的时刻。
看守民警小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例行公事地沿着狭窄的通道进行巡视。脚步声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格外清晰。关押着王猛的牢房在通道的尽头。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隔着铁门上的小窗，能看到王猛侧躺在硬板床上，背对着门口，被子盖得还算整齐，只有一撮乱发露在外面。小张没有在意，王猛自从被关进来后，除了必要的问话，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沉默地躺着，情绪低落。
然而，就在小张准备转身离开的瞬间，一种职业的直觉让他停下了脚步。太安静了。不仅仅是环境，更是王猛那边……连一点呼吸的鼾声或翻身摩擦的细微声响都没有。他皱了皱眉，凑近小窗，压低声音喊了一句：“王猛？”
没有回应。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小张。他立刻掏出钥匙，哗啦一声打开铁门，快步走了进去。
“王猛！醒醒！”小张伸手去推床上的人。触手之处一片僵硬冰凉。
小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用力将王猛的身体扳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扭曲狰狞的脸，眼睛圆睁着，瞳孔已经散大，失去了所有神采，嘴巴微微张开，似乎死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不好！”小张脸色煞白，立刻按下肩头的对讲机，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指挥中心！指挥中心！监狱一号房，嫌疑人王猛情况异常！重复，嫌疑人王猛情况异常！请求医疗支援！立刻！”
尖锐的警报声瞬间划破了分局深夜的宁静。
陆北辰是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的。他本就睡得极浅，几乎是瞬间就从床上坐起，抓过床头柜上嗡嗡震动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赵大勇的号码。一种强烈的预感让他心头一紧，立刻按下了接听键。
“陆北辰，立刻来分局！王猛出事了！”赵大勇的声音又急又沉，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焦躁。
“什么事？”陆北辰的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但眼神已经锐利如刀。
“人死了！”赵大勇几乎是低吼出来，“死在监狱！马上过来！”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陆北辰握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的城市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像是不安的眼睛。
王猛死了。在这个关键节点。
陆北辰飞快地套上衣服，抓起车钥匙就冲出了家门。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车速不断攀升，风驰电掣般驶向南城分局。当他赶到监狱时，现场已经被先期赶到的同事封锁。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赵大勇站在牢房门口，脸色铁青，旁边是低着头、脸色惨白的看守民警小张，以及闻讯赶来的分局值班领导。
林瑶也已经到了，她穿着一身白大褂，正蹲在床前，初步检查着王猛的尸体。她的动作依旧冷静专业，但紧抿的唇线和格外专注的眼神，显示着事态的严重性。
陆北辰穿过人群，走到门口，目光越过众人的肩膀，落在了那张硬板床上。
王猛僵硬的尸体保持着被发现的姿势，扭曲的面容凝固着死前的痛苦，青紫色的皮肤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诡异。
“怎么回事？”陆北辰的声音低沉，问的是赵大勇，目光却牢牢锁在尸体上。
“初步判断是突发性心脏病。”赵大勇的声音带着疲惫和恼火，“看守人员发现时已经没了呼吸心跳。急救人员到场确认死亡。”
“心脏病？”陆北辰的眉头紧紧皱起。他记得调阅王猛档案时，健康记录一栏并无严重心脏病史。
“陆北辰，”林瑶站起身，摘掉了手上的橡胶手套，她的脸色同样凝重，看向陆北辰和赵大勇，“情况不对。”她示意两人靠近一些，指向王猛的脖颈和裸露的手臂皮肤。“你们看，这些细微的、不规则的紫红色斑点。”
陆北辰和赵大勇凝神看去，在尸体青紫色的皮肤底色上，确实能看到一些更为深色的、点状或小片状的瘀斑。
“这是……”赵大勇迟疑道。
“尸斑形态异常，结合死者面部青紫、眼球睑结膜有出血点等体征，”林瑶的语气清晰而肯定，“高度怀疑是中毒导致的急性呼吸循环衰竭，其症状表现，与地铁案死者体内那种神经毒素的中毒表征……高度相似。”
“什么？！”赵大勇失声惊呼，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中毒？在监狱里？这怎么可能！”
陆北辰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他猛地看向看守民警小张：“他今晚接触过什么人？吃过什么东西？”
小张已经被接连的变故吓得不轻，结结巴巴地回答：“没、没有啊！晚饭是统一配送的，和其他人一样，他都吃完了，当时也没事。之后就没再进过食水。除了…除了晚上十点左右，律师来看过他一次，按规定会面，时间不长，大概十几分钟就走了。全程有监控，也没递送任何东西。”
“律师？”陆北辰眼神一凛，“哪个律师？”
“是…是法律援助中心指派的，姓李，我们有记录。”小张连忙说道。
“立刻控制那个律师！”赵大勇立刻对身边的刑警下令，随即又转向林瑶，“林法医，你能确定吗？是同一种毒素？”
“需要进一步尸检和毒理化验证实。”林瑶冷静地回答，“但基于目前的尸体表征，可能性超过百分之八十。而且，如果是同一种毒素，其发作如此迅速致命，说明摄入的剂量可能相当大。”
在防守严密的监狱内，让一个嫌疑人中毒身亡，而且还是使用与当前侦办要案相同的罕见毒素……这简直是对警方公然的、赤裸裸的挑衅和打脸！
赵大勇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那是混合了震惊、愤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混蛋！”
陆北辰没有说话，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王猛死亡的惨状。那双圆睁的、失去了生命光彩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是灭口。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
王猛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关键的棋子。当他失去了利用价值，或者可能成为突破口时，幕后的人就毫不犹豫地将他清除掉。用和地铁案相同的手法，这不仅仅是为了灭口，更是一种宣言，一种炫耀——看，你们想保护的人，你们想查的案子，我想动就动，想杀就杀。
那份关于孙宇文字风格的发现，还没来得及深入追查，对手就已经抢先一步，用最残酷的方式，斩断了眼前的线索。
“老赵，”陆北辰的声音异常平静，在这种混乱和愤怒的氛围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王猛的死，不是意外，也不是结束。这是对方计划的一部分。”
赵大勇喘着粗气，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陆北辰：“计划？什么计划？把警方当猴耍的计划吗？！”
“灭口，以及，将我们的视线牢牢锁死在王猛身上。”陆北辰缓缓说道，“王猛一死，很多线索就断了。而他是中毒身亡，与地铁案相同，这会强化他畏罪自杀或者被同伙灭口的推断。如果我们就此顺着这条线‘结案’，正中了他们的下怀。”
“结案？”赵大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现在死了人！死在老子的监狱里！你告诉我怎么结案？这案子现在他妈的通天了！”
吼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陆北辰迎视着赵大勇愤怒的目光，眼神没有丝毫退缩：“所以，我们更不能乱。王猛的死，恰恰证明我们之前的方向没有错，触碰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急了。”
这时，一个技术科的刑警匆匆跑来，手里拿着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很小的、看起来像是维生素C或者保健品的透明胶囊壳，里面已经空了。“赵队，陆哥，在牢房垃圾桶最底层，发现了这个。已经被清理过，但袋口可能残留微量物质。”
林瑶立刻接过证物袋，仔细观察了一下：“需要立刻送回实验室分析。如果毒素是包裹在这种胶囊里服下，可以延缓发作时间，解释为什么晚饭后没有立即出事。”
律师探视，延时胶囊……一条清晰的投毒路径似乎浮出了水面。
赵大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指挥道：“一队，立刻去‘请’那个李律师回来配合调查！二队，彻查今晚所有接触过监狱的人员和物品，包括送餐流程！技术科，优先处理这个胶囊壳的残留物分析！”
命令一道道下达，警员们迅速行动起来。
监狱通道里，只剩下赵大勇、陆北辰和林瑶，以及床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你之前说的，关于那个论坛帖子，和孙宇论文风格相似的事情，”赵大勇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审慎的意味，“有几分把握？”
陆北辰看向他：“文字风格分析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作为一种强烈的指向性线索，把握很大。那是一种难以伪装的思维习惯。”
赵大勇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陆北辰冷静的脸和王猛的尸体之间逡巡。良久，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王猛这条线，表面上是被掐断了。”陆北辰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但他死了，本身就是一个新的、更大的线索。谁会如此急切地要他死？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这背后，一定有一条我们还没摸到的线。”
天色微亮，晨曦的光芒艰难地穿透城市上空的薄雾，却无法驱散南城分局内部弥漫的沉重与寒意。王猛的死亡，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棋局推向更危险的深渊，而“替罪羊”的悲剧，似乎才刚刚拉s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