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精准诱捕
废弃纺织厂印染车间外墙上的“修正”图案,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专案组内部激起了层层涟漪,也暂时驱散了因陆北辰被停职和舆论风暴带来的阴霾。高清监控录像不仅清晰地记录了模仿犯刻画蜘蛛图案的全过程,更通过多角度画面捕捉,精确还原了其下笔的力度、角度和运笔习惯。
安全屋内,林瑶将录像中截取的笔触动态数据,与之前所有案发现场发现的蜘蛛刻痕,包括城中村案发楼、购物中心电梯镜面、船坞工具乃至模仿犯住所搜出的拓片,进行了数字化比对分析。屏幕上,无数线条轨迹叠加、分离,最终,一个独特的笔压特征被提取出来——在每一个转折和收笔处,都存在一种轻微的、近乎刻意的“回锋”与“顿挫”,尤其是在刻画蜘蛛腿部末端那个被陆北辰故意“误读”的节点时,这种特征尤为明显。
“这种笔压习惯,带有明显的书法训练痕迹,尤其是传统楷书或魏碑的用笔特点。”林瑶将分析结果展示给陆北辰和通过加密线路连线的赵大勇,“不是短期模仿能形成的,是长期练习融入肌肉记忆的结果。模仿犯可能系统学习过书法,并且功力不浅。”
赵大勇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带着一丝振奋:“有方向就好!我立刻让人排查全市,重点是南城区,所有有过系统书法学习背景,尤其是擅长楷书、魏碑,并且年龄、体型与监控中目标大致相符的人员。范围应该能缩小很多。”
“重点排查退休人员,或者工作时间相对自由,有充足夜间活动时间的。”陆北辰补充道,目光依旧停留在屏幕上那被放大的笔触轨迹上,“这种沉稳的运笔,以及对特定笔法近乎偏执的坚持,更符合有一定阅历和心性沉淀的人。年轻人,哪怕是模仿犯,也很难在快速刻画中保持如此稳定的传统笔意。”
排查工作在外松内紧的氛围下迅速展开。赵大勇动用了非官方的渠道和绝对信得过的老部下,以避免打草惊蛇。名单在快速筛选和剔除,从最初的数百人,逐渐缩小到几十人,再到十几人。
三天后,一个名字浮出水面。
周墨轩,男,62岁,南城师范学校退休书法教师,曾在本市多项书法比赛中获奖,尤以楷书和魏碑见长。退休后,他在自家临街的老房子里开了一间小小的工作室,偶尔教授少儿书法,平时深居简出。社区记录显示,他独居,子女在外地,生活规律,但近半年来,夜间外出次数有所增加,且时间不定。更重要的是,初步外围调查发现,周墨轩年轻时曾因打架斗殴留有案底,虽然年代久远,但也说明其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与世无争。
“周墨轩……”陆北辰看着传输过来的资料照片上,那位戴着老花镜、面容清癯、颇有几分文人气质的老者,眼神锐利,“联系慈善基金会或者陈景明旗下的文化项目,查一下有没有交集。”
反馈很快回来。周墨轩的工作室曾接受过“景明文化艺术基金会”的一笔小额资助,用于购置一批宣纸和墨锭,时间就在半年前。资助金额不大,流程看似正常,但在当前背景下,这条线索显得格外扎眼。
“准备行动。”赵大勇当机立断,“申请搜查令,以防万一。北辰,你和我一起去。林瑶,技术支持就位,我们需要第一时间固定所有可能的证据。”
傍晚时分,夕阳将南城老区的街巷染上一层暖橘色,却也掩不住那份历经岁月后的沉暮。周墨轩的工作室位于一条安静的小街,门口挂着原木小匾,上书“墨韵斋”三字,笔力遒劲。
赵大勇带着几名便衣刑警,与陆北辰一起,敲响了工作室的门。开门的是周墨轩本人,他穿着中式盘扣的灰布衫,看到门外的众人,尤其是目光沉静的陆北辰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各位警官,有事?”他的声音平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
“周墨轩老师是吧?我们是南城分局的,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方便进去说吗?”赵大勇出示了证件,语气客气但不容拒绝。
周墨轩侧身让开:“请进。”
工作室内部陈设古朴,靠墙是巨大的书案,上面摆放着文房四宝,墙上挂着几幅他自己的书法作品,墨香淡淡。一切看起来都正常不过。
陆北辰的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没有急于询问,而是看似随意地踱步,手指拂过冰凉的砚台,扫过叠放整齐的宣纸,最后停留在书案一侧那个不起眼的、用来存放废弃练习稿和杂物的旧木箱上。
“周老师书法造诣深厚,这魏碑的笔力,没有几十年功夫,锤炼不出来。”陆北辰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警官过奖了,闲来无事,胡乱写写而已。”周墨轩微微颔首,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的布鞋鞋尖上。
“尤其是这转折处的回锋,顿挫有力,特征鲜明。”陆北辰继续说道,同时看似无意地用指尖敲了敲那个旧木箱的箱盖,“我有个朋友,也对书法痴迷,总学不会您这种独特的笔意,不知周老师可否指点一二?”
周墨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抬起头,看向陆北辰:“笔法因人而异,强求不得。警官若无事……”
“有事。”陆北辰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们想请教一下,关于城南老纺织厂废弃印染车间外墙上的那幅‘作品’,周老师觉得,那算不算是得了您笔法的真传?”
一瞬间,周墨轩脸上的平静出现了裂痕,瞳孔微缩。但他仍强自镇定:“我不明白警官在说什么。”
“不明白?”赵大勇上前一步,拿出了搜查令,“那我们就帮您回忆一下。”他示意身后的警员开始依法搜查。
工作室内的气氛骤然紧绷。警员们训练有素地开始工作,动作谨慎而迅速。周墨轩站在原地,双手微微握紧,脸色渐渐发白。
陆北辰没有参与搜查,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周墨轩身上,以及那个被他敲过的旧木箱。他感受到一种细微的、试图压抑却仍在波动的情绪,混杂着惊慌、不甘,还有一丝……怨毒?
突然,一名警员在检查书案下方的暗格时,发现了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体。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卷泛黄的宣纸。
“赵队!有发现!”
周墨轩在看到那几卷宣纸时,身体猛地一颤,几乎要冲过去,却被旁边的警员拦住。
赵大勇和陆北辰走过去。警员小心地将宣纸在书案上铺开。不是书法作品,而是信件。用的是一种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纸张,纸质坚韧,微微发黄,上面是用钢笔书写的字迹,内容……
陆北辰的目光落在信纸末尾的签名上——一个熟悉的,龙飞凤舞的签名:陈景明。
信中的内容,并非直接的犯罪指令,更像是一种隐晦的交流和精神引导。陈景明在信中以“艺术知己”和“资助人”的口吻,与周墨轩探讨“行为的艺术性”、“规则之外的表达”,以及“如何让那些蒙尘的真相,以更震撼的方式重现于世”。字里行间,充满了暗示与撩拨。其中一封信里,甚至夹着一张微缩复印的、关于老纺织厂历史变迁的剪报,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印染车间的位置。
“这些……这些只是朋友间的普通通信!”周墨轩挣扎着辩解,声音带着颤抖。
“普通通信?”赵大勇拿起一封信,指着上面关于“规则的束缚与突破”的段落,冷声道,“周老师,这可不普通。跟我们回局里慢慢聊吧。”
“等等。”陆北辰忽然开口,他的注意力并未完全在信的内容上,而是用手指轻轻捻动着信纸的边缘,感受着那独特的质感。随后,他拿起旁边勘察箱里的便携式紫外灯,打开,照射在信纸的空白处。
在紫外线的照射下,信纸的右下角,一个原本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水印图案清晰地显现出来——那是一个复杂的、带有编号和星芒标志的徽记。
“这是什么?”赵大勇凑近看去。
陆北辰关闭紫外灯,眼神冰冷如霜:“如果我没记错,这是二十年前,某支边境侦察队专用的雪地潜伏任务记录纸的水印。这种特供纸,当年产量极少,管控极严,停产后几乎没有流出市面的可能。”
周墨轩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嗫嚅着,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的话。他眼神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赵大勇立刻明白了这层发现的意义,这不仅仅是找到了模仿犯与陈景明联系的物证,更是将陈景明与那段尘封的、充满疑点的边境侦察队历史,直接关联了起来!
“带走!所有证物,尤其是这些信纸,全部封存,立刻送检!”赵大勇下令,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警员给周墨轩戴上手铐。在被带出工作室的那一刻,周墨轩回过头,深深地看了陆北辰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怨恨,有恐惧,似乎还有一丝……解脱?
陆北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回视。直到周墨轩被押上警车,他才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书案上那些在普通光线下看似寻常的信纸。
特供纸水印的发现,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锈蚀已久的锁。锁后面,隐藏着陈景明扭曲心理的源初密码,也指向了更多尚未浮出水面的秘密。
精准的诱捕,钓上了一条关键的鱼,也扯出了一段埋藏在冰雪之下的往事线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