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黑雨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落,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很快就连成一片密集的水幕,将窗外南城区的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陆北辰站在办公室窗前,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的触感传来,他才恍然惊醒,将烟蒂摁灭在早已堆满的烟灰缸里。胸腔里那股因锁定陈氏集团而燃起的灼热,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冷却,反而在这突如其来的暴雨声中,变得更加躁动不安。
下午与林瑶的简短交流,以及技术科小张送来的报告,像两块沉重的砝码,压在他推理天平的一端,让指针清晰地指向那个隐藏在光环之下的名字——陈景明。然而,证据链依旧薄弱得可怜,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被对方轻易掐灭。他需要更多,更直接,更无法辩驳的东西。
桌上的内线电话骤然响起,打破了雨夜的沉寂。是赵大勇。
“北辰,第二起案子,李娜被发现的那个巷子,附近居民报警,说在巷口的分类垃圾桶里,闻到了浓烈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血肉。”赵大勇的声音透过话筒,带着雨声的杂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高斌带人还在追那条物流线的监控,抽不开身。你带两个人,立刻去现场看一下。雨太大,痕迹可能保留不了多久。”
“明白。”陆北辰没有丝毫犹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我亲自去。”
陆北辰没有叫其他人。这种天气,又是深夜,去翻查一个可能藏有尸块残留的垃圾桶,并不是什么好差事。更重要的是,他心底有一种隐秘的预感,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着走向某个节点的悸动。那个巷口,李娜生命终结的地方,或许还残留着凶手来不及完全抹除的印记。
警车在瓢泼大雨中艰难穿行,雨刮器开到最大档,前方视野依旧模糊。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水疯狂冲刷着这个世界,仿佛要将所有的污秽与罪恶都洗刷干净,却又徒劳地让它们顺着暗流汇向更深的角落。
到达目的地时,现场已经被先期赶到的派出所民警用警戒线初步隔离。巷子深处是李娜案的现场,早已勘察完毕并封锁,而报警所指的垃圾桶,就在巷口靠近主路的位置,一个绿色的、标注着“其他垃圾”的塑料大桶。
浓烈的腐臭混杂着垃圾本身的酸馊气,即使在大雨的稀释下,依然顽强地钻入鼻孔,令人作呕。
“陆警官,”派出所的年轻民警穿着雨衣,脸上雨水横流,指着那个垃圾桶,“就是这里面,味道最重。”
陆北辰点了点头,示意年轻民警退到警戒线外。他戴上林瑶提前给他的加厚橡胶手套——并非幻象中看到的那种特殊黑色皮革,而是警用的普通型号——又套上鞋套,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一步步走向那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垃圾桶。
雨水顺着陆北辰的发梢、脸颊流淌,浸湿了外套的肩膀。他浑然未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个绿色的容器上。
桶盖被雨水打得啪啪作响。陆北辰伸手,用力掀开。
更浓郁的恶臭扑面而来,即使有心理准备,胃里依旧一阵翻涌。桶内堆满了各种生活垃圾,残羹剩饭、废弃包装袋、腐烂的果蔬……而在这些杂物的最上层,靠近桶壁的位置,一个用黑色厚质塑料袋包裹着、形状不规则的长条物体,格外显眼。塑料袋口没有扎紧,敞开着,露出了里面暗红近黑、已经高度腐烂的肉质,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某种利器粗暴地切割过。
是尸块。被丢弃的,属于李娜的,或者……也可能是苏小雯的某一部分。
陆北辰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凶手竟然如此大胆,将作案后的痕迹就这样丢弃在距离案发现场不远的路边垃圾桶里?是疏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挑衅?
陆北辰蹲下身,强忍着生理上的不适,仔细观察着那个塑料袋。材质很厚,不透明,与林瑶之前提到的“定制规格的高防护塑料袋”特征吻合。雨水不断落入桶内,冲刷着那块腐肉,也冲刷着塑料袋的外表。
不能等鉴证科的人了,这雨随时可能破坏掉上面可能残留的微量证据。
陆北辰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他伸出戴着橡胶手套的右手,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块腐肉,轻轻捏住了塑料袋没有被雨水完全打湿的一角。
冰冷的、湿滑的触感透过橡胶手套传来。
就在指尖与塑料袋接触的刹那——
嗡!
一阵剧烈的、如同钢针攅刺般的头痛毫无征兆地爆发!视野瞬间扭曲、模糊,熟悉的晕眩感席卷而来。眼前垃圾桶、雨水、巷口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般剥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晃动、昏暗的光影。
幻象,再次不受控制地降临。
陆北辰“看”到的,不再是静态的画面,而是一段短暂、晃动、充满主观视角的影像。
一只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手——与他之前在阳台栏杆幻象中看到的,以及王磊店里注意到的那种高度相似——正紧紧攥着这个黑色的塑料袋,用力地、随意地将其塞进这个绿色的垃圾桶。动作粗暴,带着一种处理垃圾般的不耐与冷漠。
紧接着,那只手缩了回去,在幻象的视野边缘一闪而过。
但就在那一瞬间,陆北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细节!
在那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无名指上,套着一枚戒指。一枚样式简洁,却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婚戒。
影像戛然而止。
头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阵阵余悸和空虚。陆北辰猛地抽回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扶住了湿漉漉的墙壁才稳住身形。雨水冰冷地浇在他的头上、身上,却无法熄灭脑海中那枚婚戒带来的灼热印象。
婚戒……
凶手戴着婚戒?
王磊没有结婚,调查显示他一直单身。陈景明……根据公开资料,他也是未婚状态,一直以钻石王老五的形象示人。
这枚婚戒,属于谁?
是凶手本人的?还是一个迷惑性的装饰?或者……这根本指向了另一个他们尚未注意到的人?
陆北辰喘息着,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触碰过塑料袋的右手,橡胶手套上沾满了雨水和污渍。那枚婚戒的影像,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视网膜上,清晰得令人心悸。
这不再是模糊的侧写,不再是间接的关联。这是通过陆北辰那不受控的、被视为负担的能力,直接“看”到的,属于凶手的具象特征!
“陆警官?你没事吧?”
警戒线外的民警看到陆北辰脸色苍白、扶着墙壁的样子,关切地喊道。
陆北辰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直起身,再次看向那个垃圾桶,眼神已经变得无比锐利和冰冷。
“拍照固定现场,”陆北辰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通知法医和鉴证科,立刻过来进行规范取证。这个塑料袋,以及里面的……东西,是极其重要的物证。”
陆北辰顿了顿,补充道:“重点提取塑料袋内外可能存在的指纹、纤维,特别是……注意检查是否有金属微粒残留。”
陆北辰想到了那枚婚戒。频繁戴戒指的人,尤其是在从事某种活动时,戒指边缘可能会与接触物发生极其细微的摩擦,留下肉眼难以察觉的金属碎屑。
民警虽然不解其意,还是立刻应声去打电话。
陆北辰站在原地,任由雨水冲刷。他心中的迷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因为这枚意外出现的婚戒,变得更加浓重和诡异。
陈景明的影子依然笼罩在案件上空,但这枚婚戒,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它可能指向一个被忽略的共犯,可能揭示凶手不为人知的另一面,也可能……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双线追踪,一条明,一条暗。而此刻,在这暴雨倾盆的深夜,从这肮脏的垃圾桶里浮现出的线索,似乎正将那条暗线,引向一个更加深邃和扑朔迷离的方向。
狩猎仍在继续,但猎人与猎物的界限,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模糊不清。陆北辰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和腐臭的空气,感觉胸腔内那股冰冷的火焰,燃烧得更加旺盛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