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盐神从昏迷中醒来时,看到周遭的环境,竟恍惚了一下。
她静静地看着既熟悉又陌生的床帐,心头千万种情绪翻涌。
“你醒了。”醇和的声音从门口响起。
廪君推开木门,端了一个餐盘进来。
“饿了的话先吃饭吧。”廪君走过来想扶起盐神。
盐神没有接他的手,兀自坐了起来。她先环顾了四周,发现真的是他们从前的房子,廪君亲手搭建的那一座。
盐神的眼神移到餐盘里,恍惚间好像有宫保鸡丁、土豆烧排骨和番茄鸡蛋汤。
盐神心头微讽,对廪君说:“为什么不再装得像一点?”
这些菜式可不是千年前的菜式。
廪君坐到一旁,回答道:“我本来也不想骗你。”
廪君说完,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盐神,看得很仔细,像是固执地想从盐神眼里看出什么来。
但展现给他的只有平静。
廪君呼吸急促了一下,接着他控制下来。他拉起盐神的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拉着她来到窗前。
廪君指着窗外院中的桃树,说到:“还记得吗?这棵桃树是我们一起种下的,当时你还说再过几年,就可以一起吃桃了。”
廪君又指向檐下的鸟巢,说:“你看,当时我们看着一只小鸟过来筑巢,没多久一只变两只,两只变五只,大大小小一家人在房檐下热热闹闹。当时你还笑着说没准过不了多久我们这个家也会热热闹闹的。”
然后廪君又将盐神拉到朝南的房间,那里有一张吊床。廪君接着说:“当年,你老说木头太硬了,你要在阳光最好的地方有一个吊床,现在有了。”
廪君边说着,边观察着盐神的眼睛。他看到盐神的目光一点点柔和起来。廪君的心跳得很快,他双手捧起盐神的手放在心窝,很认真地看着她说:“阿盐,我们能重新开始吗?过去我们没有来得及做的事情,我都会一一补偿给你,我们还可以一起做很多事……你,还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盐神柔和但平静地看着廪君。廪君忽然松开手捂住了盐神的眼,说:“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
盐神拉下廪君的手,叹息一声,顿了顿似乎是在想措辞,终于她开口了:“廪君,从前我以为只要喜欢一个人,就要用尽手段把人留在身边,这样才叫做喜欢。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
盐神止住了廪君想要反驳的动作,她接着说:“我待在弓晚晚体内的这段时间,才真正体悟到什么是家人,什么是爱。那是一种无论距离多远都不会消失的底气,是千山万水也相连的丝,拉不开,扯不断。”
“所以廪君,从前是我错了。我在根本不懂什么是爱情时犯了错,那不是真正的爱,我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盐神顿了顿,廪君只觉得大脑一阵嗡鸣,他竟来不及反驳。
盐神缓了缓神,接着说:“现在结束这一切也来得及。放下吧,廪君。不要再让这个错误继续下去了,好吗?”
盐神说完了,好一会儿,廪君才从震惊心痛中缓过神来,他激动得脖颈的青筋爆起:“你说那不是真正的爱?!你是在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盐神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只说了:“都放下吧。”
“放下什么!”廪君猛地抬手双手死死扣住盐神的肩膀,他情绪激动地说“我们俩从来不是错误!犯错的也不是你,是我!我杀了你!你怎么能这么轻易就放过我?!你怎么能不恨我?你该恨我!”
廪君此刻慌地不知所以,忽然,他抬手幻化出一杆弓箭,乌黑的箭头在光芒流转间还能隐约看到血色的纹路。
廪君将这杆箭展示在盐神面前,眼睛因为激动微微突起:“还记得吗?当年就是这杆箭射进了你的胸膛。”
弑过神的箭自然是不一样的,盐神在他拿出来的那一刹那就已经感受到了。盐神的眼神波动了一下。
廪君看见了这波动,眼里甚至闪过一丝喜色。
就该这样,恨着他,死生纠缠!
廪君得寸进尺,他手上一转,将箭头对准自己。然后一把拉过盐神的手放在箭杆上,自己的双手同时握住盐神的双手,猛地用力,箭头又快又狠地扎进了他自己的胸口。
“你!”盐神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她下意识往后拉。
廪君神色染上了些许癫狂,“你该杀了我!”这句话甚至带着一丝诱惑。
廪君的手死死地扣住她的手,不让她后退,反而还引着她一点一点往前。廪君自己也往前倾。
盐神虽然死命后撤,但她的神力被封,这点力度无济于事。
廪君大力地拿着弓箭往前一送,盐神整个人已扑到他怀里,廪君张开双臂动情地拥住盐神,他将头埋入盐神的肩窝,贪恋地深吸一口气,再长吐出来。
怎么可能结束?他们永远不可能结束。
箭头完全没入了廪君的心口。盐神心头一跳,浓烈的血腥气扑鼻而来。盐神眼前只有一片黑暗,她只能听见廪君的心跳如此的有力,但每跳一声,裹着热浪的血腥气便浓重一分。盐神小心地试图推开廪君,廪君却无动于衷。无奈之下,盐神猛地一推,果真将廪君推了一个趔趄。
盐神急切地看过鲜血浸透的胸口,喘着粗气质问道:“你疯了!怎么不用神力止血!”
廪君低头看了看仍插在心口的箭,痞笑了一下,用力拔出,鲜血四溅而出,唇角也溢出一缕鲜血。
盐神微微前迈了半步,颤抖着声音说:“你真是疯了……”
廪君咧嘴笑到:“看来你也不是无动于衷——你还爱我是吗?刚刚你说的都是假话,你还爱我,是吗?”
盐神默默地看了会儿面前一身狼狈的廪君,突然一股巨大的荒谬包裹了她。
“所以你现在是在干什么?通过自残的方式来博取我的同情吗?”
廪君呼吸一滞。盐神却没打算轻易放过他。
“你以为我的爱这么随便,而将你自己看得这么廉价吗?”
“廪君,我从前是看错了人,现在,我看不起你。”
廪君因这一句话褪去了所有血色,他几乎站不稳,在原地摇摇欲坠。
盐神接着转过身去,漠然的声音传来:“你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见你。”
廪君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远去。他在那里静静地站了许久,发现盐神真的不会回头,才终于失魂落魄地转身,踉跄着走到门口,抚着门框消散了身影。
盐神感觉他完全走了,这才卸了所有支撑的力量,失神地跌坐回椅子。
盐神的目光无神地扫过近前的桌椅,是廪君一手打造的;扫过屋内微微摇晃的吊床,好像那里正有个人悠闲地午睡;扫过窗边飞回的燕子,它们不知在屋檐下已过了几代;最后扫到那棵桃树,亭亭如盖,粉嫩嫩的桃子挂在枝头。
谁来还他们这样静谧的光景呢?
盐神的神色慢慢坚定起来。她在心湖中说:“把你刚得的神力借我,我还你自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