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
涂山娇几乎整晚没睡,第二天在做志愿工作的时候依然魂不守舍。
她以为自从自己醒来,一直便顺着自己的心意。但这些是她全部的心意吗?还是她强硬地封闭了一部分内心?
甚至她还想,过去的时光里,她以为自己放弃的,真的是全部的自我吗?而自己虚以委蛇的,又确定是全部的厌恶吗?
别的不说,那些她曾经尽力做好的大禹夫人的责任,她承担的照顾部族老幼,组织孩童教育,协调部族关系的责任,她就真的那么厌恶?就算是真的厌恶,其中就没有一丝是因为赌气,其实就是原本的心之所向呢?
涂山娇分不清。但好在今天的志愿工作突然忙碌了起来,另外两个城市的难民被逼得大量涌入了这个城市。她一整天都在忙着安排帐篷,分发物资,竟完全没顾上去避开那个人。
好在一整天大禹都没有再来打扰,否则涂山娇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掩饰好这心乱如麻。
到了傍晚,大家都陆续的吃过晚饭,涂山娇本想早早回去休息,无意间发现有孩子牵着父母兴奋地往一个地方走去。
“妈妈妈妈,你看,熊猫侠到这里来了!”小男孩有些雀跃。
涂山娇心头一动,她好奇地问到:“小朋友,你之前也看过熊猫侠吗?”
“对呀,熊猫侠之前来过我们D城!”小男孩回答到。
旁边另一个牵着爸爸妈妈的小女孩抢答到:“F城之前也有!”
说着,小男孩和小女孩一家都远去了。
涂山娇皱起眉头,大卫这段时间绝无可能去过D城和F城,看来是自己误会了,熊猫侠或许是另外的好心人。
涂山娇为自己前几天的自作多情自嘲地笑笑,正准备回去,忽然大卫出现了。
今天的大卫似乎有点不一样。涂山娇心里这样想着。
大卫眼里闪着细碎明亮的光芒,神采奕奕地对涂山娇说:“娇,跟我来!”
涂山娇犹豫了一下,她其实有了猜测,是她没办法回应的感情,但也觉得大卫值得一个明确认真的拒绝。
涂山娇便顺从地跟了过去,一路上默默地想着心事。不知道走了多远,眼前忽然暗了下来,她们甚至穿过了一个废弃隧道。
忽的,月光大亮,眼前是星星点点的荧光灯,地上遍插着玫瑰花,一眼看去布满了整个教堂前的草坪。一切自然是极美的。
大卫不知道从哪里抱了一大束玫瑰花站到了涂山娇的面前,他满含着期待问到:“喜欢吗?”
但是涂山娇只觉得心头有无名火起,她脸上的浅淡笑意沉了下来,莫名带来了如影随形的压迫感。
“你这些天都在干这个?”涂山娇压抑着火气问到。
大卫不明白涂山娇为什么突然严肃,他的笑容淡了一点,但还是笑着,他自豪地说:“是的,都是我一个人布置的!”
“花是从哪里来的?”涂山娇接着问。
涂山娇平时并不怎么厉声说话,此时严肃起来,竟真的有几分山雨欲来的恐惧感。
大卫不禁有些结巴:“我,我订的……别担心,用的朋友的飞机和汽车运过来的,没有占用C国的物资……”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分不清吗?这里在打仗,你竟还有心思干这样的事!”
“这难道不浪漫吗?!这也是我的一片心意,我想让你高兴,让你留下一个美好的回忆,怎么叫做‘这样的事’?!”大卫忽然硬气了一下,他是真心的。
涂山娇冷哼一声:“我可受不起这样的心意。”说罢就想走。
大卫跑到她面前拦住她,“娇!我早就想说了!你看看你现在在干什么!你忘了我们是舞者,我们应该向世界传播我们的理想,我们有这样独一无二的灵魂,就应该让世界都看见我们!你怎么能待在这样的地方消磨青春呢?!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回美国去,或者回欧洲去,都行,只要离开这里!”
涂山娇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什么叫这样的地方?”
大卫怵了一下,他停顿一瞬,软了语气:“是我说错了,就像你说的,这个地方在经历战争,不安全。”
涂山娇眼里有一丝诧异:“是你说的,你想来这里慰问大家……”
“我已经来了,慰问过了。”大卫理所当然地说。
“可是战争并没有结束,这里的人们还生活在死亡的阴影中。”
“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大卫狠声说到。许是涂山娇眼里的惊诧太过刺眼,大卫又耐着性子解释到:“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其他的我们根本做不了。”
“其他的我们现在不正在做吗?”
“你现在在做些什么?!”大卫又激动起来,“你的耳朵不停被炸药轰鸣,你的嗓子一直在叫喊秩序,你的手,你的腿都在被平庸消磨!你不能这样糟蹋你的天赋,我们是舞者!我们是艺术家!”大卫扯着脖子吼到。
涂山娇沉默了一瞬,认真的说:“我首先是一个人。”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大卫苦笑一下,他还想挽回些什么,涂山娇却先说了:“大卫,我想,我们或许并不是一路人……”
大卫惊讶了,他只觉得今天之后他可能会永远失去眼前这个人,他想做最后的的努力:“不,不是的。我们当然是一路人!我们都热爱自由,都热爱无拘束的灵魂,我们都有高尚的精神追求……”
涂山娇却打断了,她笑了笑,说:“可是,我也热爱孩子们的笑容。”
“这些我也可以带给他们……”大卫急切地说。
“我想看着这些在苦难中的孩子们脱离苦难,他们能够重新获得安稳的,有尊严的生活。”
“我,我也可以留下来,我和你一起……”大卫哽咽着说到。
涂山娇摇摇头,正色到:“实在抱歉,破坏了你的好心情。我过来本来也是想正式和你谈一下,现在对彼此了解得更清楚了。”
涂山娇冷静地开口,“大卫,你是一个优秀的人,只是我们终究不能同路。我们的工作室就到此为止吧,若是有缘,以后或许会在相见。”
大卫忽然慌了,他急切地说:“我真的可以留下来,跟你一起……”
涂山娇一抬手制止了他,“这不是你的本性。我曾经为了一个人迷失过,所以不希望你走上我的老路。你走吧,去追寻你更广阔的天地吧。”
大卫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涂山娇的沉默摄住了。在他原本就迷恋上了的多元的魅力之中,又增添了一丝如神祇般的威严和高不可攀。
涂山娇就站在如水的月光下,连月华的光辉也不能压过她半丝神采。她的鬓发无风自动,压迫与神圣感并存。
大卫迷醉其中。
涂山娇自然没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她只是心绪不宁想要尽早结束话题,不由自主地认真了起来。
此刻看见大卫不说话,便以为她已经说服了大卫,当下松了一口气,心头好似抛开了一块大石,也禁不住飞扬了几分。
她越过大卫离开,却几乎同时听见远处传来了巨大的爆炸声。
在那突如其来地令大地都震颤的爆炸之后,涂山娇辨别了一下方位,骇然发现,竟然是安置厂区的方向!那里可是聚集了一大半的难民!
涂山娇恨不得飞过去,可是每当她刚一融入天地,便察觉到引动的雷劫的气息,迫得她只能一路狂奔。
当她赶回厂区的时候,战斗还没结束,巷道里、厂房里都是枪声、哭喊声、哀嚎声。
涂山娇只能快速地冲进混乱的人群,靠着敏捷和体力尽可能地从敌人的枪下拉走一个一个的人,把他们拉进掩体。
她借着月光和火光辨别敌友,发现在志愿者中还有一个穿着熊猫人偶的人。这个人果然是跟着志愿者流动过来的。涂山娇还来得及下这样一个判断。
但她被自己的心跳吸引了注意,她能感受到慌乱和彷徨。
应该是大禹在找她吧?就像自己也在找大禹一样。
她忽然与熊猫人偶对上了眼神,心跳突然缓了一拍。涂山娇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突然心跳又骤然加快,涂山娇寒毛乍起,她环顾四周,锁定了危险。
“小心——”她向一个吓懵了的小孩扑去,有一个敌人正冲他扣响了扳机。熊猫人偶也发现了,同时扑过去,不知道是扑向小孩,还是扑向涂山娇。
在涂山娇快要抱住小孩的时候,她左手被猛地一扯,她整个人被拉开了。小孩完全暴露在了子弹的轨道下。
那人偶猛地见涂山娇被拉开,依旧义无反顾地全力环住了小孩。
“砰!”地一声之后,天地仿佛都静了下来。
人偶倒在了血泊中。周围已经有其他志愿者从不同方向冲过来。涂山娇冷然地看了拉开她的大卫一眼,带着万千怒气。大卫呼吸一停,不敢再有动作。
涂山娇甩开他的手,也冲向那血泊中的人。
她的感觉越来越浓烈,她的手伸向了人偶的头套,想揭开它。却被人偶的手握住了。两个人僵持了仿佛地老天荒的一瞬。
然而天象已经暴露了一切。天空的深处忽响起了震彻寰宇的雷鸣声,星辰齐齐黯淡,浓重的乌云瞬息间掩盖了整片星幕,青紫色的雷光在乌云中穿梭,仿佛狰狞的巨龙。这是神明陨落的征兆。
敌人们像是见到了世上最恐怖的事情一般,慌张地逃窜,顷刻间离开了这里——弑神者将永生背负诅咒。
“神、魂、离、体。”涂山娇默默咽下了这几个字。她早该想到的。
其他的志愿者此时也抬着担架来了,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之间的拉扯,一把就把头套扯下来,关切地问到:“禹,你没事吧?!”
涂山娇面无表情地看着突然见了天光的大禹,看见了他一瞬间的慌张,他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眼神,和他逐渐衰败的面庞以及嘴角的血迹。
大禹慌得想去抓她的手,但是担架同时架起来了,好心的志愿者抬起他就走,自然是失之交臂。
大禹在担架上奋力起身,想再看一眼涂山娇。
却忽然出现一只手,精准地点在了穴位上,大禹失了力,“啪”地倒在担架上,直挺挺的像砧板上的鱼。
涂山娇面无表情地收回手,跟上了担架。她点了大禹的定身穴,让他安分一点。
大禹见她跟了过来,心落回了一些,还想说点什么,涂山娇再次伸手一点,点了哑穴,伤这么重就别说话了。
大禹不再能干什么了,他只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涂山娇。脑海里闪过了涂山娇喜悦的,鲜活的,苦笑的,愤怒的,………一张张的神情。
他开始走马灯了,他的脸色越来越灰败,神魂有了要消散的迹象。他想在闭上眼之前,将涂山娇深深地刻进脑海里——因为他一旦闭上眼,不知道能不能醒来,也不知道又是几千年之后。
涂山娇回避了他的注视。好在他们终于进了医疗站。担架甫一落地,涂山娇抬手一挥,志愿者们便像是完成了任务一般离开去抢救其他伤员了。
这并不是涂山娇的态度蛮横,而是她施法了。她修改了其他人的记忆,让他们以为大禹已经被妥善地安排了医生。这个拉着简易帘子的小空间,成了只有她和大禹两个人的遗忘之地。结界无声地落下。
大禹在她挥手的时候就瞪大了眼睛。神明在非本土的地方施法是会被天谴的!大禹眼睛瞪得血红,但他早就被涂山娇点穴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涂山娇的手最终点在了大禹的心口处,光芒不停地从她的体内顺着手指流注到大禹体内。星辰的黯淡暂时停住了,但是雷云更加浓密。
心有千千结,这道法术能够共享心跳。
当其中一个人的心跳停止的时候,依然可以共享,心跳。
大禹并不知道这法术还有这样的妙用,但高禖神怎么会不知?
涂山娇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却连姿势都没变动半分。
涂山娇看着流注进去的生命力,眉头一挑,她想现在你可欠我半条命,以后便少给我讲这些大道理。
她只不过眉头牵动,一道雷劫便“唰”一下击中了她,她浑身剧烈一颤,另一只手猛地抠住了担架,扛过了这一击。
然而头顶的雷云越来越密,几乎是不间断的又是几道闪电劈下。涂山娇的另一只手快要把担架攥出个洞来了,点在大禹心口的那只手仍然一动不动。
很快又是几道雷劫,涂山娇不可控地喷出一口鲜血,脊背塌下来几分。然而随着她再次挺直脊梁,一股对抗天地的威压充斥上云霄,转瞬间冲散了头顶的雷云。受你几道以示尊重,但华夏始祖神的威严不可冒犯。
七零八落的雷云隐隐有再次凝聚的迹象,却躲躲闪闪的怎么也聚集不起来。
就在这时,有另一股神识从遥远的地方扩散过来,似乎花了些时间看清局面。当那神识感应到涂山娇和大禹时,剧烈晃动了几分,随后雷云便散了,神识也瞬息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涂山娇无声地牵了牵嘴角,心想:原来此地有神灵。那又如何容得鲜血横流?可是她又想到了人们每天的祈祷,叹息一声,不论怎样,有希望总是好的。
涂山娇的施法也结束了,她收回了点在心口的手。大禹已经在法力的作用下不可控地睡着了。
涂山娇静静地看着这张自从醒来就没这么安静看过的脸,她仍旧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