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日子仍旧在一天一天地过，大禹和涂山娇都像是忘了那晚的事情，依然是一个跟着一个忙碌在医疗站中。

战事好像渐渐稳定，冲突也没有以前那么频繁了，医疗站里的病人在慢慢减少。

医疗站里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妈妈在战争中去世了，爸爸是一名记者，还在为这个国家奋斗着。涂山娇很喜欢这个懂事的小孩，总是想多照顾他一些。

这天涂山娇拆开小男孩胳膊上的绷带，仔仔细细看了看，拍拍他的头说：“伤口全好啦，少吃肉多吃菜，过几天就又能爬树啦！”

小男孩波恩也乐了，抱着涂山娇的手臂摇了摇，娇声说到：“姐姐姐姐，除了爬树，我还会跳舞呢！”

涂山娇逗着波恩：“跳舞？你都会跳什么呀？能跳给姐姐看看吗？”

波恩扭捏几下，最后红着脸说：“我会跳《小星星》。”然后就张牙舞爪地跳了几句“一闪一闪亮晶晶”。

涂山娇很捧场地连连鼓掌，笑着说：“跳得好跳得好，谁教你的呀？”

波恩在一声声夸奖中迷失了，他举起手说：“跟着熊猫叔叔学的，他跳的时候我悄悄在记动作。”

大禹？涂山娇心底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面上的笑容却不减，她捏了捏波恩的小脸，问到：“为什么想学呢？”

“因为熊猫叔叔说只要看到他跳舞，伤口就没有那么痛啦。所以我想学会这个舞，跳给我妈妈……”波恩的声音越说越小，他想起了他已经去世的妈妈。

涂山娇心疼地把波恩抱进怀里，她轻吻了一下波恩的头发，柔声说到：“你妈妈在天上会一直守护你的，所以你一定要好好吃饭，快乐长大，这样你妈妈才能放心。”

波恩用力地点点头，又笑开了：“我知道姐姐，所以才更想跳会这个舞。”

涂山娇诧异地问到：“为什么？”

“因为爸爸给我说过，他说熊猫叔叔是一个了不一起的人，因为面包和牛奶只能让我们活着，但是熊猫舞蹈能让我们忘记恐惧，这样才能快乐长大。爸爸说能想到保护小朋友童真的人，一定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涂山娇愣了一下，她的心绪被孩子的话触动了一下，思维似乎有一些活动。不过一抬头波恩的父亲已经来接他了，涂山娇于是再捏了捏波恩的小脸：“是，你也很了不起。去吧，你爸爸来接你啦。记得少吃肉多吃菜。”

波恩本来被爸爸牵着走了两步，但是突然又放开他爸爸的手跑回来给了涂山娇一个大大的拥抱。

波恩在涂山娇腿边仰着头向下拉了拉涂山娇的手，涂山娇被可爱得心都要化了。她顺着蹲下，波恩附耳过来小声说到：“姐姐，你真的很像我的妈妈。所以我跳舞给你，你以后也要快乐哦！”

说完波恩就害羞地跑开了。他牵着爸爸的手，一步三回头地给涂山娇挥手告别。

刚去领完饭的大禹静静地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收入眼底，脸上也不知不觉带上了笑容。他看着涂山娇蹲着和波恩说话，涂山娇温柔的笑容和专注的神情，一大一小两个人的亲昵，他忽然在想，如果当年他们没有吵架，涂山娇做母亲的样子一定也是这样——

他们会一起牵着启儿的手，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启儿在被自己给的压力压得太狠的时候，或许能找母亲撒撒娇；也能在涂山娇脾气上来骂人的时候，找自己躲一躲……

大禹移开目光，仰头收了收眼角的泪水，重新拾起笑容向涂山娇走去。

涂山娇转头看到了大禹递过来的面包。她接过来，收回来看着波恩走远的目光，心情有些低落地半坐在病床上，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发呆。

大禹也过来半坐在病床上，把热牛奶给涂山娇插上，又递给她。

涂山娇接过来，没喝。

大禹有些意外地看着她，他发现涂山娇情绪有点不对劲了。奇怪，明明刚才还那么开心？

涂山娇转了转手里的牛奶，轻轻地说着：“启儿……”

大禹拆着自己牛奶的手猛地一抖。这一声音量虽然很小，但对熟悉的人来讲却直扣进心里。

大禹定了定神，若无其事地缓缓将吸管推进，等着涂山娇的下文。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此刻的心仿佛被无形的手揪紧，连呼吸都浅了几分。

涂山娇艰难地开口：“启儿他，过得怎么样？”

大禹一直不敢提起这件事。他甚至可以说是在刻意回避。因为涂山娇生下启儿的那一天，也是他们决裂的同一天，是天地失色，是痛彻心扉，是每一次想起来都心碎欲裂的同一天。

大禹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眼前涂山娇变成石头的那一幕梦魇般地不断闪现，是血色的石头，崩塌的山川，黑沉的天色，还有鬼魅般的树林和幽魂一样抱着孩子走在林中的自己。

大禹无意识地狠狠地抓住涂山娇的手腕，越攥越紧越攥越紧，仿佛不这样涂山娇就会再次从他的世界里消失……

忽然另一只柔软的手覆了上来，大禹染上血红的瞳孔里倒映出涂山娇担忧的面孔。大禹眼中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等他看清涂山娇时，她的担忧已消失得没有半分踪迹，他都不禁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但是大禹清醒过来赶忙松开攥紧涂山娇的手，那手腕上已经是青紫交错的斑痕，可见自己刚才用了多大的力。

大禹有些无措地道歉：“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涂山娇不以为意地用袖子拢住手腕，“没事。”

大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答涂山娇刚才的问题。因为他其实对启儿的关心也很少。不仅是因为他忙，更是因为他不敢看见启儿，只要一看见他，大禹就会想到他母亲。说起来，他自己并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自己不仅疏于管教，甚至最后连王位也没有留给他。导致启儿自己从他叔叔伯益手里夺下了王位，然后偏激地废除了禅让的传统，王权大大的集中。这里面有没有因为幼年时失去太多，所以才想把一切都握在手里这种心态，大禹也不好说。现在启儿不知道转世多少回，自己亏欠他的，或许再也没有机会弥补了。

可是这些话怎么跟启儿的母亲说？说完涂山娇会不会更生自己的气？大禹心虚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可是涂山娇说：“总归是我对不起他……”

大禹惊讶地慌忙抬起原本垂着的头，连连摆手：“不不，是我对不起他……”

“等回去，我们去看看他吧……”

大禹从愣神渐渐到眼中流露出惊喜，她说“我们”，是什么意思？！

涂山娇没有多聊，起身离开了。

大禹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中突然流下喜极而泣的泪水。

哪怕她还是不原谅自己，但是就这样，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