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大禹急匆匆跑到那片湖泊,已经是月亮初升了。涂山娇还坐在湖边的石头上,像是在出神。
大禹长松了一口气,快步跑过去。
涂山娇感觉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来了?”
大禹有些忐忑:“阿熊跟我说你听到高阳邑的话了。阿娇,你别多想,我……”
“不用说了。”涂山娇还是笑着。
“阿娇,你听我……”大禹着急了。
“我知道你不会的。”涂山娇仰头温柔地看着大禹。
时间刹那间缓慢。大禹只觉得五年的辛苦在这一刹那全都化进了这个笑容中。在这静谧的荒野中,大禹听见自己的心跳,和涂山娇的跳在了一起。
涂山娇伸出手拉住大禹的手,大禹顺着坐到了她身边。这才观察到她的发梢还有些许湿意,仔细一看,衣衫明显不平整了,有湿了又干的水渍。
大禹神情严肃起来:“高阳月对你做什么了?”
涂山娇侧过头不在意地一笑:“她一个小姑娘能对我做什么?只不过我下去游了个泳而已。”
大禹看着涂山娇的脸色,觉得有些冷淡,小心翼翼地问到:“高阳月跟你说什么了吗?”
涂山娇回过头,“她呀?她说——”
涂山娇看着大禹的样子心头发笑,她故意凑近,两人几乎呼吸相闻,大禹紧张地都不敢大喘气。
“她说你特别爱我。”涂山娇轻声说完,调皮地一后撤,侧过头不看大禹,但是眼中闪烁着湖面的波光。
波光熠熠,大禹一时看得呆了。
久到涂山娇又回头看了眼他的傻样,大禹才红着脸醒过神来,“好哇你,你逗我。”说罢便要去挠她的痒痒。
与涂山娇笑闹了一阵,大禹的心情终于彻底开怀。他搂着涂山娇,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月光下的平湖和远山。
“阿禹。”涂山娇靠在大禹的肩上,轻声唤到。
“嗯?”
“你爱我什么?”
大禹后背“嗖”地一凉。他脑中回马灯般回顾了前半生。半晌才斟酌着回答:“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涂山娇目不转睛地看着大禹,看得他的脸又悄悄红了起来。
涂山娇轻声地,似呢喃一般地说:“不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
“什么?”大禹心头突地一跳。
涂山娇说这句话的时候,周身的气息像刀一样锋利,眼中一闪而逝的悲伤让大禹莫名有了危机感。
涂山娇却将这情绪一下子掩藏得极好,好到大禹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涂山娇又恢复了平常状态,开怀笑了一下:“没什么,我开玩笑的,禹——哥——哥——”
涂山娇刻意拉长尾调,学着小女生的模样撒着娇。
这笑容太真挚,神情太自然,打消了大禹心头的不安。他的耳根又红了。
“你叫我什么?”大禹双手一把抱住涂山娇的肩。
“怎么,你的好——妹妹,高阳月不是这么叫你的吗?”涂山娇眼里有戏谑的神情。
大禹一把把涂山娇拉进,两人几乎要贴上,他低声说:“可我想听你这么叫我。”
涂山娇认真地一点点看过大禹的面容。“阿禹,你有白发了。”
大禹有些受惊地想把涂山娇推远,不愿她看见自己这么憔悴。但是却发现涂山娇一动不动。大禹默默将环住她肩的手垂下来,侧过头不敢看她。
他这么多年在风霜雨雪里操劳,世俗已将他打磨得又苍老又憔悴。而涂山娇依然是那么明艳动人,受天地滋养,集万般灵秀于一身。
现在的他配不上她了。
涂山娇的手轻柔地抚上他的白发,鬓边已然苍苍,眼角的皱纹深得跟刀刻的一样,一看就是日日夜夜劳累出来的。
“很累吧?”涂山娇轻声问道。
大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侧回了一点头,握住涂山娇的手,两手交叠放到膝上,说到:“其实,看着洪水一点点退去,田地里重新有了水稻,人们脸上有了笑容,眼里有了希望……我累一点,没关系的。”
涂山娇的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在涌动,有一些动容,也有一些挣扎,还有一些质疑。可惜大禹没有看见。良久,所有的情绪化作一声叹息,她又靠回大禹的肩上。
大禹轻轻地问道:“怎么了?是什么惹到你心情不好了吗?”
涂山娇不答反问:“阿熊说你最近一直在咳嗽,双腿也是每到雨天就会疼痛,却一直拖着不找大夫?”
“这是老毛病了,找大夫也没用。”
“什么老毛病?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呢?”
“你还记得我能化形吗?”大禹笑了笑。
“记得啊——哦对了,你说过化形会燃烧血脉。难道是因为这个?”涂山娇严肃起来。
“是的。”大禹颔首。
“可以不用了吗?”涂山娇问道。
大禹沉默了一瞬。决定还是实话说:“阿娇,年华易逝。舜帝老了,我也不小了,我必须抓紧这段时间快速积蓄力量,治水能快一点结束,我才能腾出手来做其他的事。”
“另外,越到最后地理形势越复杂,危险和难度都会加大。我如果能多做一点,工人们就能安全一些。”
大禹决定的事情,从来都不会改变。
涂山娇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咽下了一声叹息。
大禹看出了她不开心,紧了紧握住的手,说到:“阿娇,我答应你,以后如非必要,不再化形了。”
涂山娇没有正面回答,又换了个话题。她问道:“阿禹,你有想过余生想怎么度过吗?”
大禹没有多想,毫不犹豫地回答:“导引江河入海,形成万顷良田;疏浚水道,引水灌溉。不仅要彻底解除水患,还要让江河水为我所用,让民生蒸蒸日上,百姓安居乐业!”
大禹一番话讲完,兴致盎然。但发现涂山娇又是久久没有说话。
大禹问道:“怎么了,有哪里不对吗?”
涂山娇看着他笑了笑:“你怎么不问我,我的余生想怎么度过?”
“阿娇,你的余生想怎么度过?”不知道为什么,方才的不安又出现了。
涂山娇看着远方,出神一般缓缓说道:“我想就像现在这样,湖光山色两相忘,内在自足,不假他求。”
大禹沉默了。他突然想到刚才跟伯益的谈话。
他之所以到这么晚才找来,是因为高阳邑与他聊完之后,伯益紧接着过来了——
“伯益?好兄弟,你怎么来嵩山了?!”大禹惊喜地看着也是几年没见的兄弟,两人来了个大大的拥抱。
一番家常之后,大禹看出伯益欲言又止,洒然说到:“伯益,我们之间尽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伯益也不扭捏,开门见山地说到:“高阳邑写信让我来的,你知道的,我们祖上有亲。”
大禹神色沉了几分。“因为联姻之事?”
“不错。”伯益并不遮掩。
“你该知道我对阿娇的感情。”大禹有些生气,毕竟自己的兄弟跟外人站在一起。
“但你也早知道她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主母。”
“伯益,她是你嫂子!”
“但你是我兄弟!”
这两个从小相互扶持多年的兄弟在这一刻剑拔弩张。
伯益先深吸一口气,试图冷静地说到:“她太自由散漫了……”说完又停了停又加了一句,“也太傲了,完全不理会人情世故。”
“就拿她嫁给你这件事来说,她能不知道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自己已经和侍从私定终身会有什么后果吗?她的父母多努力为她遮掩,可是她有为她的父母想过半分吗?!”
“总是说不惧流言,无关他人,可是真的能做到吗?阿禹,你早就心知肚明,人,他只要是还活在人群里他就做不到!”
“她是真的……”大禹不允许涂山娇被人误解。
“她或许是真的能做到,那是她的追求——她就是一个只需要自己满足就可以的人。但是你呢,阿禹?”
“我可以……”大禹的怒气渐消,但是倔强浮上来了。
“你当然可以——可是阿禹,你是活在人群里的人,你不能让她拉着你共沉沦……”
大禹想到了他和伯益刚刚的谈话,伯益是在劝他放弃涂山娇,但他却是在害怕——他其实早就知道,但一直不愿面对——涂山娇追求的东西太过虚无缥缈,他害怕自己有一天不再被她选择。就像她从前对待所有她认为无关紧要的事一样——她的眼里再也没有他。
大禹搂住涂山娇的手蓦然收紧。
涂山娇诧异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阿娇,别离开我。……好吗?”大禹真的很想牢牢抓住涂山娇,但又不敢用力,害怕这样的美好就像流沙,越用力,越流失。
涂山娇眼里的情绪剧烈翻涌着,最后终究归于平静。月色下,波光粼粼中,她的瞳孔泛着光彩,眼底却很沉寂。
“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哪也不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