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二
廪君忘记他是怎么回来的了。巴族的百姓也不知道自家的首领与神明谈得怎么样,只知道他浑身湿透地回来,然后将大祭司叫进了帐中。
“廪君,还是先喝一碗姜汤,避免着凉。”大祭司捋捋自己的胡须,担忧地看着面前年轻的首领。
“大祭司,我刚才见过盐神了。”廪君顿了顿,温凉的触感一闪而逝。他压下念头,接着说:“盐神只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大祭司也被这几日的困顿磨得有些烦躁。他追加了一句:“无论什么条件我们都能答应,只要她不再阻拦我们。”
廪君又顿了顿,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对面的长者,说道:“盐神想要我留下来……”
“……什么?这怎么可以?!”大祭司看着廪君,敏锐地看到了他眼里的左右摇摆,大祭司颤抖着声音问:“您不会答应她了吧?”
廪君摆摆手:“暂时没有,我说我还需要思考。”
大祭司长出一口气:“没答应就好。您可是我们的希望,怎么能留在这儿呢。”
廪君小心地看了一眼大祭司,一字一句地说:“我在想,与其这样僵持……不如答应她,我留在这里……我相信巴族在您的带领下一定……”
“荒唐!”大祭司怒不可遏地打断了廪君的话。
“大祭司……”
“务相!”大祭司这下像是动了真怒。
廪君被这一声震得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艰难地回了一句:“三叔……”
此时对话的两个人已经从首领与大祭司的从属关系,变成了叔侄。廪君没法不尊重这个从小照顾他长大的三叔。
“务相,巴族现在就是生死存亡之境,你要抛下你的责任吗?”巴途语重心长地说。他的感觉没错,自己这个傻侄子说不准已经动心了。
巴途接着说:“就算暂且不论整个部族,就只说赤穴,你居然想撂下你父亲给你的担子,任由那四个黑穴小宗骑在我们赤穴主宗头上吗?!”
务相正沉默,帐帘突然一撩,巴虎闯进来说:“大祭司说得对!廪君您不能抛下我们,我们愿一生追随您!”
首领帐前的骚动一点点扩散开去,不多时整个部族的人都陆陆续续知道了廪君的困境。有些已经熄灭的帐篷一个一个有了光亮。
廪君的帐篷在稍高一点的位置,他因为门口聚集的越来越多的人不得不走出来安抚。他只看见原本漆黑的夜里散落在河滩的小帐篷如星辰般一个一个点亮,汇聚起了不逊于银河的光辉。
耳边还有百姓“愿一生追随廪君”的呼声,呼声最开始零零星星,后面竟混合成一股洪流,整个天地间只剩下一浪高过一浪的“愿一生追随廪君!”的声响。
廪君胸中气息一阵鼓动,一股英雄气再次充满了他的大脑,他抬抬手压下汹涌的呼喊,运足中气说到:“我巴务相在此立誓,一定会带着大家找到新的家园,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
“好!——”
战况持续了几日。
巴族的战士们手持弓箭不知疲倦地射向江上遮天蔽日的飞虫,飞虫的尸体如黑雨般落下。但是江上的虫子看起来一点没少。
“不行啊,这虫子根本打不完!”一位战士冲着小队长喊到。
“盐神的真身根本找不到,只要她还活着,我们就永远杀不完这些虫子。”大祭司看着现在的局面,忧心忡忡地说。
廪君看着战士们脸上的疲惫和麻木,心里终于下定了决心。
入夜,廪君盘坐在山林的一块青石上。
他向着空中说到:“盐神,我答应你了。我同你成婚。”
盐神果然从虚空中缓缓现出身影,笑意盈盈地欣赏自己的“战利品”。
廪君在林中开辟了一块空地,用砍下来的树搭起了房子。
盐神坐在边上的大树树枝上摇摆着脚看着。她说不想让自己的家有别人插手,廪君便答应一个人为她们造一个小屋。
主屋这两天已经都搭起来了,廪君抱着一捧短木准备做栅栏。
他走到盐神坐着的树边,抬头说:“你别晃悠了,小心掉下来。”
盐神嘻嘻笑到:“我就晃。”说着动作幅度更大了,结果一个失衡,整个人向后倒去。
廪君大惊失色,抛下短木张开双臂作势要接。
谁知一缕水光轻柔地挂在了树枝上,盐神倒挂下来,晃悠在廪君头顶:“你担心我?”
廪君恼羞成怒收回手说:“谁担心你。”转身欲走。
“好吧,那我只能掉地上了。”说完廪君只觉得余光里人影下坠,他张惶地回身稳稳地接住了盐神。
盐神眼里亮亮的,她伸手搂住廪君的脖子,“嘻嘻你真是个好人。”说完在他脸颊上清啄了一口,然后“砰”地化作水雾,旋了一个圈再次坐到了树上。
廪君和盐神好像真的过起了日子。但就是微微有些许不同。比如他们新婚当夜,当然是没有太多的繁文缛节,就直接进入洞房了。
廪君坐到床边,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就听见盐神问道:“我们这样就算结婚了吗?”
廪君微微有些紧张地说:“是的。”
“那你是不是就会一直陪着我了?”
“……丈夫都会一直陪着妻子的。”
“好诶,终于有人一直陪着我了,真好!那我们一起睡觉吧。”
廪君只觉得脸颊温度升腾。可是还没等他平复心情,就听见了身边人平缓规律的呼吸声。盐神已经睡着了。
廪君:……
廪君大为震惊。但缓缓回过味来,只怕这人不只是从哪学到了结婚这个词,其实根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意思。
真是个孩子。廪君在心底笑着摇摇头。他也缓缓在盐神身边睡下了。
之后每一天都很平淡。他们就像一对平凡的新婚小夫妻,天天腻在一起。廪君从小自立,他做饭,洒扫,点香,弹琴都会。可以说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盐神这段时间被他照顾得都有点找不着北了。
“你对我真好,比我哥对我还好。”
盐神现在多了一个爱好,她喜欢挂在廪君的胳膊上荡秋千。每当她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着眼看着廪君,廪君就无奈地叹气一声,然后伸出胳膊,拳头上举,盐神就笑嘻嘻地双手挂在他的上臂荡秋千。
盐神边荡边说着。廪君心头一动,问到:“你还有个哥哥么?怎么这段时间没见他呢?他是不是对你不好?”
“哥哥对我可好了,我想要什么他都给我!不过,哼!我不过是说了两句让他别逼洛神姐姐,他就给我安排了这条盐水,说什么我长大了,等结婚就会明白谁才是能永永远远的人。明明说好要一直陪着我的……我再也不要看见他了!”盐神气鼓鼓的说到。
盐神说完,看着廪君看似豪气,实则眼底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到:“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廪君温柔地笑了:“当然。”只是在盐神看不见的角度,他眼底的神情有些复杂。
盐神满意地抬头,高傲地说:“就算你不想,我绑也会把你绑在身边的!”
廪君只是笑笑,他仍就“随意”地闲聊道:“你哥哥是谁呀?我们或许是应该去拜访拜访?”
“哥哥呀,用你们的话来讲,都叫他河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