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

那次拒绝安总之后，事情的发展比涂山娇预料得还要严重。

网上的风评瞬间逆转，先是爆出她耍大牌，人缘极差，每次团建都不参与。之前当队长时的训练严格也变成了在镜头前作秀，就为了立人设，突显自己，压榨队员。一路的人气飘红也被爆出是资本运作，其实都是水军。

涂山娇在网上几乎是一夜之间变成了人人喊打的局面。

节目里的待遇也更是糟糕，决赛的赛制分为两轮，一轮是进入决赛的十名选手分为三队，团战得分。一轮是每队的队长1v1v1比赛得分。最后会决出出道团队，总冠军和人气冠军。

涂山娇在发生这些事之前便被选为队长，只是歌和队友是在下期录制中选择。

现在发生了这种事，本来她是队长炙手可热的人选，现在大家都和避瘟神一样躲着她。

选歌上被节目组暗箱操作，她的顺序被排到了最后，只留下了一首特别难的两人慢歌，既不容易挑起气氛，又不容易唱出效果。

这样一来，别的队都抢破头想去的时候，涂山娇这一队无人问津。

涂山娇倒并没放心在上，反正最后肯定会剩一个人，就看是谁这么倒霉了。

只是当她一个人坐在她这队的区域沙发上时，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了从前。那一次次篝火盛会中，她曾经真心相待、倾囊相授的朋友们，最后都对她避之不及。

她做人还真挺失败的。

“涂山娇选手，你愿意接受林鹤选手做你的队员吗？涂山娇选手？”主持人连叫了两遍，涂山娇才从回忆中惊醒。

“嗯？愿意？愿意。欢迎。”涂山娇看清了眼前的状况，站起身迎接她第二次舞台时的队友。

涂山娇在拥抱她的时候，看了一眼她身后待选区还剩的三个人，有些诧异地说：“我以为最后一个人才会被迫选我呢。”

两人坐下来以后，林鹤看着她说道：“你知道吗？刚才你沉思的样子特别迷人……”

涂山娇：？？？

林鹤接着说：“你知道吗，这首歌是有点岁月史诗的感觉的。刚才我看着你，觉得状态特别对，特像才从土里被挖出来的古董，刚被擦拭出自身的光芒，却难掩迷惘。我一下子就决定选你了！”

涂山娇：该说不说你的感觉还挺准。

然而林鹤的话还没完，她看了一眼周边，发现没有人和摄像头注意她们，她这才凑近了些，说道：“当然还有一个原因——我相信你，你是真心希望队友都好。别惊讶，我长了脑子能自己想明白。上次做你的队员，我真的成长很多。所以这次我决定再给自己这样一个机会，怎么样队长，有信心让我们队冲到第一吗！”

涂山娇愣住了，刚刚在想的过去的一幕幕渐渐淡去，眼前慢慢明晰了林鹤这张诚挚的脸。

真的是几千年过去了——

千年之后，终于可以有人冲破世俗加给她的压力，做出自己的选择。

涂山娇突然看懂了象来找茬那晚，被她母亲拉到身后的那个小女孩的目光——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涂山娇，只是她的身上有太多枷锁，她没办法走出来站在她身边。

涂山娇忽然伸手理了一下林鹤的鬓角，然后对她说：“没事，你已经很勇敢了。”

林鹤：啊？

第二天的头条，附上了涂山娇伸手整理林鹤鬓角上的照片，还有两人的“深情对视”，配文是“涂山娇炒女女cp”“吃女权红利”“涂山娇为红已不择手段”等等内容。下面除了骂声一片，还有删不干净的“奇怪，怎么忽然磕到了”……之类的言论。

“别看了，快过来排舞。”涂山娇排练的时候真的很严格。

林鹤依依不舍地放下手机：“有时候一个人上网真的挺无助的。”

等走到涂山娇身边，林鹤突然正经地问：“涂姐……”

涂山娇已经不想再纠正她涂山是一个复姓了。

“涂姐，你该不会是，真的想和我炒cp吧？”林鹤有点试探地问到。

涂山娇忽然想逗逗她，她反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像……你要想走炒作这条路，何必得罪安总。”

“你既然知道我得罪了安总，还敢选我？”

林鹤看了一眼涂山娇，“我以为你应该知道原因？”

“啊？我该知道什么？”

“我选择了你呢，也就表明了我的态度——以后这种潜规则都别来沾边。但是呢，我又没有你这么勇敢，没有当面拒绝的勇气，所以只能这么，暗戳戳地表示一下。”

“你有想过这样做的后果吗？听那个安总的意思，你如果有这样的想法，以后的路会很难走的？”涂山娇更好奇了些。

“涂姐你考我呢？难走的路走出头了会更有价值。我林鹤要做就做行业顶尖，才不做别人手里的金丝雀呢！”

涂山娇看着这个年轻人意气风发的模样，一时愣住了。

她这才开始思考“路”这件事。从前，现在，她都只是喜欢跳舞，想要跳舞。就算是这个节目，也只是想来参加，可是她没有想过“路”要怎么走，从来没有目标，也没有规划。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只追求快乐，从不想以后。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不是。她想认真开始生活，想认真对待舞蹈，那就要去找路，去思考，去规划。

林鹤发现涂山娇愣住了，她伸手在她面前挥了两下：“怎么了？被我的气概震住了？从此开始崇拜我了吗？”

涂山娇回过神来，莞尔一笑：“确实，你点醒了我。”

“啊？”这次轮到林鹤傻眼了。

不过涂山娇紧接着一拍她的肩膀，“快训练吧，要成为行业顶尖，你现在这个水平可差的远呢！”

决赛当天，团队赛先开始。

聚光灯先给到林鹤，她的唱段，歌词是情绪有些低落忧伤的，迷茫的是自己的人生找不到出路，追求的方向是重重阻碍。她的舞蹈也是迷惘，挣扎的，是在都市环境中，被钢筋水泥和霓虹光影困住的躯壳。

林鹤的开嗓将情绪渐渐推进，舞台的灯光照到了一面大的镜框。当来至高潮唱段时，林鹤处灯光熄灭，涂山娇处灯光亮起。

涂山娇的嗓音一下子穿透了所有的枷锁，拨开浓雾重重的天空，让自由的风穿透进来。她的舞蹈是如此自由洒脱，她的嗓音是那么地轻盈嘹亮，那不是生长于城市的声音，也不是生长于城市的灵魂。她带领观众直接进入无垠的旷野，连绵的高山，来到久违的灵魂放马之地。

然后舞台的灯光点亮两个人的位置，两人好像可以跨时代的对话般，一唱一和，一来一往。

被禁锢的人开始向往，开始打破，开始遇到更多的阻碍。

自由之地的人夸赞着风，夸赞着云，夸赞着鲜花和溪流。

被禁锢的人想要穿过那面“镜子”，她一次次猛烈地挣扎，然而不停地失败了。她决定放弃。

“镜子”另一面的声音越来越小，光线越来越暗，自由之地就像一个即将消逝的梦，快要散于无形。

被禁锢地人本来已经声嘶力竭，但她不甘心，她跌跌撞撞地爬起来，踉跄地，但坚定地倒向“镜子”，她本没打算可以冲过，她只想“死”得有态度。却没想到，她竟然穿过了那面“镜子”，那扇门。

消逝的梦境一下定格，时间仿佛静止了。

一、二、三秒。

涂山娇开始吟唱，是来自上古时代的语言，这是她曾经哼唱过的歌。

她带着林鹤再次起舞，跳的是洪荒时代的舞。那是一晚一晚的篝火，一晚一晚的狂欢。这舞蹈如此野性，如此蛮荒，如此具有生命力，有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林鹤一开始四肢不协调，后来竟能一起跟着涂山娇的节奏。

观众的心情也完全随着林鹤而动，从一开始生涩紧张，到后来完全洒脱，完全放肆，好像在云中漫步，在风中摇摆，无形无影，无拘无束，就像一场神人狂欢。

狂欢骤然终止，鼓点渐渐慢下，涂山娇的身影隐去，只留下大梦初醒般的林鹤。

她看看自己的双手，好像在分辨梦境与真实。她的歌声也渐渐舒缓下来，正如她的表情，从迷茫而愉悦，最后充满勇气，平静的再向生活出发。

直到曲终，涂山娇和林鹤返台谢幕，台下观众才反应过来，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涂山娇和林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畅快的神情，她们各自都学习了对方，也做到了最好的自己。

然后是涂山娇作为队长的个人赛。

她跳了自己从前常跳的舞，唱了自己从前常唱的歌。分数她已经不在乎了，她只想不加掩饰地做自己。所有的路，都是从自己的立身之处开始。

所有的比赛都有结果，涂山娇和林鹤的团队没能夺得第一，总冠军最后也不是涂山娇。但她是人气冠军。

赛后，却突然多了一个头条，说涂山娇人气冠军是买的，实力不够水军来凑。

已经比完赛一整个闲下来的涂山娇本没有在意，谁知网上的风评愈演愈烈，她已经俨然成了关系户的代名词，一时间什么阴险的猜测都来了。

“气死我了！”弓晚晚“啪”地盖下手机。转头又拿起来，“不行我要去跟她们对线！我要战斗！”

“什么惹你生气了？”涂山娇一脸疑惑地问到。

“阿娇姐姐你是不是不玩大眼啊？你看着这些控评的评论都不生气吗？她们说你……她们说你……”弓晚晚看了一眼还在旁边的大禹，觉得很难讲出口。

“不就是说我是靠勾引男人才靠金主拿到人气冠军的吗？几千年过去了还是这套把戏，能随意泼给女人的脏水还是这么没有想象力，我从前都不生气，现在有什么好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