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阿娇自从嫁给我,从来没有为我分担,也没有承担起妻子的责任……”大禹缓缓说道。
“这,不能这么说吧,你都没怎么跟她相处,怎么能说她没有尽到妻子的责任啊?”弓晚晚觉得这话特别刺耳。
大禹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到:“我说的责任并不只是对我。而是她没有承担起与其他世家内眷交游的责任。当时社会,丈夫与妻子都需要为家庭付出,并且彼此不可替代。这是世家的脸面,是情感维系的桥梁,也是消息渠道。这些事情阿娇从来没有做到过。”
“我知道她不喜欢这些,我也从来没有要求过她,但是——我真的很累……”
这话弓晚晚可不爱听,这个抱不平她一定要打:“不是有这样一句话吗,你只能按照结婚前她已经表现出的品质要求她,而不应该用她本没有表现出的品质来责备她……”
“我并没有责备她……”
“可是你心里有。”弓晚晚说到。“而且随着时间的累积,你的不满会越来越多,直至彻底吞噬你的爱意。”
大禹又是长久的沉默。
三生碰了碰弓晚晚的胳膊,尬笑着打圆场:“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咱们还是看完事情的全貌再来讨论解决办法如何?”
画面又徐徐展开。
嵩山的水患终于治好了,辛苦多年的工人们和高阳氏族的人们不分彼此,正在退去洪水的平原上载歌载舞,篝火盛大直通天幕,星星与月亮都不得不暂时避一避风头。
大禹在欢腾的人群中悄悄离去,来到了一座高高山头,脚下是笑闹的人群,他只微笑着看了一眼,便抬头深沉地望着红透转黑的天幕。他喝了一口酒,却喝得咳嗽了几声,心道:阿娇,又是五年了,你过得还好吗?
阿娇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她到嵩山的那一天,高阳氏的族长正在大禹谈话。
大禹说:“族长,我答应您的事已经做到了,我们当初的承诺,应该兑现了吧?”
高阳邑捋捋自己的胡子,看着大禹,满眼都写着欣赏。“这是自然。禹公子不必忧心,我前日已派出人手广告天下,正是您禹公子以疏代堵的治水方略才化解了我高阳氏的洪水。高阳氏是颛顼大帝的嫡系子孙,颛顼大帝如果真有什么垂训,没有比我高阳氏更有发言权的部族了。您解救了高阳氏,自然会受到颛顼大帝的庇佑。放心吧,禹公子您治水的策略和能力,很快会传遍大荒的!”
“如此,便多谢族长费心了。”
“禹公子客气了。”高阳邑说完这句,顿了一顿,接着郑重地说到:“禹公子身份高贵,一表人才,却不安居国都享乐,这么多年不辞治水之辛苦,奔走大荒,解救各族与水火之中,如此大爱令老夫深感敬佩!”
“族长过誉了。”
高阳邑见大禹不接话,心中欣赏反而更上了一层。面上叹了口气,换了更轻松家常的语气说到:“老夫有个不成器的女儿,我与老妻多年宠爱,惯坏了,扬言非当世英雄不嫁,以致年已十八却未能出嫁……”
“禹公子这五年来在嵩山治水,经略手段连老夫也要道一声‘佩服’。”
“……说来惭愧,我那女儿不知何时见了公子一面,从此便心生仰慕一发不可收拾,直说到非君不嫁!”
高阳邑停了停,看看大禹的脸色,发现并无意动,只得往下说到:“老夫实在不忍爱女如此痴恋,只能厚着脸皮来问公子之意……”
高阳邑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站起身来抱拳诚恳说到:“如若公子能成全小女这份心意,我高阳氏愿效仿涂山氏举族相托,与公子共谋大事!”
涂山娇被阿熊引来门外,听见的便是这句话。
阿熊尴尬又难受得涨红了一张脸,夫人本来千里迢迢来找公子,这份情意多珍重啊!自己见到夫人都为公子感到惊喜,这才兴冲冲想来找到公子——怎么被夫人听见了这样的事!这下夫人一定会伤心的……
“啊这个……夫人您……公子不会……”阿熊紧张地话都说不全了。
涂山娇站在门口。五年,几千里,此刻她与大禹只有一门之隔。然而她一言不发,转身离去了。
“哎,夫人,夫人!……唉!”阿熊急得跺脚,但里面还有谈话声,他也不能进去,只能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涂山娇一路漫无目的地走着,因为刚才是大禹的贴身侍从阿熊带着她一路过来。高阳氏的人虽然不认识,却也没来打扰。
忽然她前方有一道娇憨的声音:“喂!你就是涂山氏?”
涂山娇诧异地抬起头,只见三五个侍女簇拥着一个小姑娘,盛气凌人地站在她面前。
涂山娇心里明白了几分,虽然没什么怨仇,但这姑娘的语气她不喜欢。因此比较冷淡地回答到:“是,也不是。”
那小姑娘没想到这样一个回答,看了看左右侍女,侍女们一时也拿不准了。
小姑娘语气不变,还是很冲地问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说吗?!”
“我自然是涂山氏的人,却不知道是不是姑娘要找的人?”
“我找涂山娇!你是涂山娇吗?”
“这次没错了,我正是涂山娇。”
那小姑娘仔细打量了一下涂山娇,别扭地“哼”了一声,嘟囔到“长得也不怎么样嘛!”
涂山娇看着这模样,心道还是个孩子。又一想自己刚才竟想跟一个孩子计较,有些自嘲地笑一笑,便没了心思,准备离开。
“哎,我话还没说完,你哪也去不了!”那姑娘却不依不饶。
“小姑娘,你来找我,却不说你是谁,只拦着我的去路,这样可不礼貌哦。”涂山娇心情平静下来,看样子是必须得聊一聊了。
“我们小姐,是族长的唯一的女儿,高阳氏尊贵的大小姐!”旁边的侍女一脸自豪地回答。
高阳月扬起了她骄傲的头颅。
涂山娇看得想笑,很久没有这么鲜活的人出现在她身边了。
她起了玩心,挑了挑眉,故意很平静地说到:“哦,知道了。”说完就又想走。
“哎——你别走,我找你有话要说!”高阳月急忙伸出手拦住涂山娇。
涂山娇带着笑意看着她:“那你倒是说呀,尊贵的大小姐——”
“你!”傻子也能听出来涂山娇语气里的调侃,高阳月气了一气,想到自己要说的话,忍了下来。看了看周边偶尔走动的仆从,她说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跟我来!”
涂山娇一想,反正也没事干,就当打发时间了。一挑眉潇洒地跟着去了。
这一路越走越偏,越走越偏,涂山娇开玩笑地说:“大小姐,你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高阳月停下来,转身面对涂山娇说到:“杀人这么低俗的手段本小姐可不屑使。”
“嗯——有品位。”涂山娇笑着捧了一句。她环顾了一下周围,杂草丛生,人迹罕至,还有湖泊,虽然确实是一个杀人灭口的好地方。
高阳月每次都会被涂山娇的阴阳气到。但她很快也冷静下来了。
“我知道你是禹哥哥的妻子。”
禹哥哥三个字听得涂山娇心里一抖。
“我要嫁给禹哥哥。”
涂山娇笑容浅了几分。
“但我无意与你为敌,我们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就好了。”
涂山娇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又无奈地笑了:“你为什么觉得你可以嫁给轩辕禹?”
高阳月理所当然地说:“因为你嫁给禹哥哥了呀。我们高阳氏不比涂山氏弱,你能带给禹哥哥的,我也可以,甚至更多。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因此排挤你的。”
涂山娇又看了她一会儿,发现她的神情并没有委屈或者其他不好的内容,好像是真心这么想。
涂山娇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能接受和另一个女人分享你的丈夫?”
高阳月咬咬牙,有些不甘心地说到:“本来不想。可是禹哥哥想得天下还离不开涂山氏的帮助,我也只能忍一忍了。”
涂山娇轻笑一声,“你还挺为他着想……”
“你别说风凉话!你就说你答不答应?!”
“这里面还有我什么事儿吗?你不是来通知我的吗?”涂山娇反问一句。
“你!”高阳月被呛得不轻。“要不是禹哥哥现在心里有你,我才不会来跟你商量呢!”
涂山娇眼神波动了一下,说到:“你心还挺细……”最初还以为只是个不谙世事,只爱慕门当户对这个神话便一头扎进去的姑娘,没想到竟然真的对轩辕禹用了心。
“你喜欢他什么?”涂山娇收了调笑的表情,认真地问到。
高阳月罕见地红了脸,指尖互相绞了绞衣袖,声音一下子小了下来:“哪里都喜欢。他那么有风度,那么迷人,好像天塌下来都能顶住,世间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总之我就是喜欢他!”
涂山娇又问到:“那他喜欢你什么?”
高阳月一下子懵了,从表情能看出来她大脑此时一片空白。
“啊?喜欢……我……什么?喜欢……喜欢……可是,我是高阳氏族长的女儿,我一定可以嫁给他!”
涂山娇笑着摇摇头,说到:“那这世上很多人都可以嫁给他?为什么一定是你呢?”
“我……我是高阳氏族长的女儿……”高阳月声音又小了几分。
“你叫什么名字?”
“小月……哦,我叫高阳月。”高阳月此时已经彻底晕了。
“好。高阳月,我现在问你,你觉得自己有什么地方可以让轩辕禹喜欢?”涂山娇问道。见高阳月又要开口,抢先说道:“除了你是高阳氏族长的女儿。”耳朵都要听起茧子了。当然这句话她没说出来。
“这……”
“你有想过自己有什么优点,擅长什么,喜欢什么,这一生应该怎么度过吗?”
描红刺绣,品茶抚琴,这些当然都是擅长的,只是喜欢么,倒也谈不上喜欢。这一生怎么度过,不就是嫁个人,然后做一位称职的当家主母,然后生孩子,让家族繁荣昌盛。仔细想想,幼时擅长的这些事情,好像只不过都是为了让自己嫁得好一点。
所以这些问题高阳月当然可以回答,可是此刻看着涂山娇的眼神,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回答是对这个问题的亵渎。
涂山娇看出她的迟疑,微微收回了一点逼人的目光。她忽然走神了一下,想到了轩辕禹的目光。或许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相同点吧——内心里都知道自己是谁,有笃定的事,才能有这样明亮耀目的眼神。
涂山娇收回跑远的思路,温和地说到:“高阳月,你还不够了解自己。你还没有成为自己,没有找到想做的事。现在来谈婚姻,太盲目了……”
高阳月本来是懵懵的,听到话尾“来谈婚姻,太盲目了”,一下就清醒了,甚至换上了鄙夷的神情。
涂山娇看见了,她有些不解。
高阳月冷笑着说到:“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不想我嫁给禹哥哥吗!涂山娇,你就了解自己了?找到想做的事了?”
高阳月上下打量了一下涂山娇,声调更冷:“可你已经快三十岁了,还不是一事无成!”
“而你嫁给禹哥哥十多年了,禹哥哥在外面奔波劳苦十数年,你只安坐在府中享乐。不说帮他打理家族事务,便是一男半女也没有生出来。涂山娇,你根本不配做禹哥哥的妻子!”
涂山娇本来听到最初一两句话,还想解释一下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可是听到后面,她忽然没了说话的欲望。
沉默。
高阳月冷笑一声:“怎么?无话可说了?被戳中心事了?”
涂山娇深吸一口气,说到:“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阳月没好气地白她一眼,“那还是最初的问题,我嫁给禹哥哥之后,我们两个井水不犯河水,你答不答应?”
涂山娇一边笑着,一边缓缓摇头:“无论我答不答应,你都不可能嫁给轩辕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