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一去便是三年。
涂山娇无事的时候便会来到他们定情的悬崖,叹息着极目远眺,可惜每次总也看不到想看的人。在落日余晖中,她只觉得内心有情绪涌动,不可抑制地直冲喉头,自然而然便是咏叹而缠绵的歌声,歌声是等待的主题。
这天,涂山娇再也忍不住了,顺着大禹离开的方向追寻了过去。六个月后,她终于追上了大禹的足迹。
一位忙着给丈夫送饭的妇人为她指引了方向,她来到疏通河道的工地上,眼前只有恣肆又粘腻的淤泥,和埋头掘土的男人们。
她沿着河岸寻找,睁大了眼睛看过一个又一个的人。不停的有妻子提着饭食拍拍某人的肩膀,那男人便抬起头来笑看着自家妻子,两人便开始寒暄。
涂山娇开始慌了,她发现自己竟然认不出大禹的身影。她开始疑惑,这些妻子是怎么能在这么多男人中,那么准确地找到自己的丈夫呢?
涂山娇觉得一定是站得太远了,她想走到人群里去找。可是她看了看河道里的淤泥,迟疑了。她最是喜洁,平生最厌恶肮脏的东西。
可是……涂山娇看了看人群,又看了看淤泥,终于是皱着眉头踩了进去。这软粘的触感更让她不适,然而找人的急切强压着她的反感。
涂山娇依然认不出,找不到。不得已问了身边的人。那人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为她指了一个方向。
涂山娇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不远处那里有一个平平无奇的背影,衣衫被汗渍浸透,整个小腿都深深地没入泥中。此刻仍在一下一下地掘土。在其余人已经因为妻子或母亲的到来而停下休息的工地上,这个还在埋头苦干的背影其实还挺显眼。
涂山娇突然有些胆怯,这是大禹?
给她指出方向的人已经欣喜地大喊:“公子,您夫人来了!”
那个背影听见有人唤他,先只是反射性地回头,等看见涂山娇的瞬间脑子才慢慢反应过来那人说的内容。
沉浸在劳动中的那锐利又坚毅的眼神刹那间柔化,惊喜已经在眼瞳中绽开。
涂山娇也在这一刹不再犹疑,就是他!就算脸上晒得黑红,还满是尘土与泥点,可是当看向他的时候,也只能注意到那双明亮的眼睛。
涂山娇不顾一切地向大禹跑去。但她哪里知道淤泥中不能用蛮力呢?不过是刚一抬脚,便被粘稠的泥水陷住,身子却顺着惯性仍向前扑,立刻便是“面朝黄土”的结局。
大禹脸色一变,也顾不得许多,流光一闪,便是应龙之身冲到她面前,堪堪在涂山娇倒地之前化身回来,将她拥进怀中。
久违的灼热的气息包裹了涂山娇,让她觉得自己的脸竟也变得滚烫起来。可就算是这大庭广众有些害羞,她也不愿意离开这个怀抱,反而伸手揽在了大禹的腰间。
大禹这边,每晚梦萦魂牵的人此刻竟然与自己相拥,此时更是贪婪又安心地将涂山娇整个人都圈进了怀里,头埋进她的发间。
周围的人渐渐地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些善意的起哄的声音响起。
终究还是大禹理智一些,轻轻拉开一点距离,低头问道:“你怎么来了?一个人过来的?”他当然是高兴的,可是想到自己这娇滴滴的妻子竟然有可能一个人走过了那么危险的路,他不禁悬起了一颗心。
涂山娇也清醒过来,看着眼前的心上人,等待的孤独和路上的委屈一并涌上心头,竟然红了眼眶。涂山娇恶狠狠地剜他一眼,嗔怪道:“你成婚一天就撇下新婚妻子走了,还不许我追过来吗?”
涂山娇的这嗔怪在大禹看来仍然是娇滴滴的,此时听见这样的话自然是一万个心疼。
不过周围好奇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此地显然不是说话的地方,大禹轻声说到:“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涂山娇自然是点头。然而正要抬脚的时候看着这泛滥的淤泥却犯了难。
她只是眉头微微皱了那么一下,身体便突然腾空,整个人蓦地被打横抱起。涂山娇吓得赶紧搂住大禹的脖子。但其实大禹的双手充满力量,这个怀抱非常地稳。
涂山娇猛地被抱起来还没多想,大禹便注视着她温柔地说到:“今后无论身在怎样的淤泥中,我也能为你开出一条路来。”
涂山娇心里兀地震动了一下。她抬头去寻大禹的眼睛,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满地都是她的身影。她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探身在他的脸颊蜻蜓点水般一吻,末了在大禹耳畔说到:“我信你。”
说完便老实地依偎在他怀里,虽然害羞,眼神却不肯退缩半分,非要要大禹看着她眼里骄傲又自信的神气。
大禹紧了紧怀中的佳人,笑容也飘摇上嘴角。
这时两人都还不知道,未来大禹会因为这句话付出怎样的代价。
快到主帐的时候,迎面遇见一位青年,似乎在等大禹议事。看见大禹一路抱着一位女人回来,眉头便紧紧皱起。
“伯益,你来得正好,这位便是我的妻子,涂山氏阿娇,也就是你的嫂夫人。”大禹看见伯益也是一脸喜色。他把涂山娇放下来,郑重地将她介绍给自己最得力的助手。
伯益眉头依然紧皱着,但还是恭敬地叫了声:“嫂夫人。”便有眼力见地先行离开了。
大禹和涂山娇并肩走进大禹的帐篷中,涂山娇有些疑惑地问道:“禹哥,我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妥吗?怎么这个伯益看见我就眉头皱得老高?”
大禹哈哈笑到:“他呀,你别管他。他就是个老古板,眼睛里只有什么规矩啊礼法的。估计是见我把你抱回来,觉得不合礼仪,所以才皱着眉头。”
涂山娇将头一歪,说到:“那你呢,你觉得不合礼仪吗?”
大禹眨眨眼:“我乐意!”说着,两人便笑到了一起。
夜半时分,两人在帐中依偎着私语。
涂山娇头靠在大禹肩窝,问道:“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当时你化作了应龙腾空接住了我。但是今天见你干活的时候怎么没有化身,这样不是能更快吗?”
大禹摇摇头:“我能化作应龙是因为血脉之力,可我毕竟不是应龙,化身虽然无妨,但是使用神力却会燃烧血脉,所以不能随便使用。”
“啊,那你这一路疏导江流,总有不得不化形的时候,岂不是对身体有损伤?”涂山娇撑起半个身子,恨不得扒开衣服立刻检查一下。
大禹一把将涂山娇拉回被窝,又掖住了被角,“别着凉了,”才接着说:“有这样非常的力量,自然要做非常的事来造福百姓,才不算枉费。”
眼见得涂山娇又要急了,大禹赶紧说道:“当然,我也不是傻子,能用聪明才智解决的时候你的丈夫都是用头脑的。真正化形的时候很少,只是在需要推山导海来定框架的时候才会分别化身巨熊和应龙。放心,你夫君健康得很,能守着你到老掉牙的那一天的!”
涂山娇这才安下心来,起了玩笑的心思:“你还能化身巨熊?”
“怎么,不信啊?要不要我给你化一个?”
涂山娇调皮地将手伸过大禹的胸口,环抱住大禹,将头贴进大禹的肩头,说道:“不要,巨熊哪有应龙好看呀!还是变应龙的好。”
之后几个月,涂山娇都陪在大禹身边。只不过除了第一天,后面大禹再没有让涂山娇去过工地。终于,涂山山系周边的水道已经疏通完毕,大禹计划不日便返回国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