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
吵架虽吵架,但是晚饭还是得吃。弓晚晚顶着无形的硝烟,大显身手——点了外卖。她十分善解人意地点了粥和一些包子馒头,想来应该便于久不进食的涂山娇恢复身体。
然而当三人落座,涂山娇和大禹定睛看见面前桌上的小米粥时,两个人周身的气氛都肉眼可见地凝滞了。
那个时候,水患横行,田地非常稀缺,种植水稻和小麦都仍然填不饱肚子,小米更称得上奢侈品了。涂山娇偶然间说了一次想吃,大禹回应到咱们可以自己种,两人便一拍即合。他们选了一小块被大家嫌弃种不了水稻的地,在结束一天的劳累之后,每晚都会去开荒。
涂山娇在前面捡拾碎石头,大禹在后面整地。远处的人家都熄了灯,周都黑黑一片。有的时候有月光,有的时候没有月光,他们在小小的地里一前一后走着,明明看不见对方,却觉得安稳极了,因为知道——在身边。
当他们最后端起那一小碗小米粥的时候,都以为会这样相依在一豆烛火下,天长地久。
大禹的眼光黯淡下来,旋即又亮起——他不会放弃的。既然阿娇说他们结束了,那他就重新开始!
涂山娇的眼神也暗淡下来,她端起粥碗的时候,感受到了掌根的隐痛,那是当年她摸黑捡石头,被绊倒之后狠狠摔了一跤的伤痕。其实已经是千年的旧伤口,早都不会痛了。她感受到的,或许只是过去的警告:曾经的她,快乐和伤痛都是大禹给的,从今以后,再也不要苦乐由人。她要去做自己!
涂山娇当然不知道只是一碗小米粥,两个人就各自想了这么多。她只是在发愁这两个人后面该怎么办。
可是后面几天,大禹都好像忽然不着急了一般,每天只是变着花样做好一日三餐。涂山娇也一如既往地平静,每天按时出来吃一日三餐。两个人偶尔有交流,没有刻意热络,但也不算疏远。有时两人间的默契甚至自然而然地流露。
弓晚晚看不明白,不知道这是不是算扯过离婚证后依然同居的前夫妻的正常状态。而且有的时候会想,自己是不是多余了……
没办法,单子接了就得干活,弓晚晚将三生石看了又看,涂山娇的名字似乎是真的消失了。
“难道真是无缘再续了?……”弓晚晚把玩着三生石。
一旁的三生罕见地没有说话。
弓晚晚看着他:“总得做点什么吧?”
“名字都没了,说明确实是无情,也无意。”三生很笃定。
“那咱们……重新牵线?像月老的红线一样,牵上了就都得给我在一起!”弓晚晚试探着问到。
三生白了她一眼,“真正的天缘怎可人为操控?!”
“’神’为操控也不行吗?”弓晚晚不死心地抓一些语言的漏洞。
三生叹了一口气,“且不说神的力量只能应人所请而不能强加,就算能够强加,有时候如果人的主意已定,连天道也不能改变其分毫,何况只是神。”
弓晚晚愣了一下:“怎么今天的话这么有哲理,要考研呐……”
三生:“……”
弓晚晚又发愁了:“那你说这个高媒神有什么用?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还不如当个扫把星呢,至少人家存在感很强!”
三生:“……”
远在天庭的扫把星打了个喷嚏:怎么回事,有谁念叨我吗?……哎呀算了,让我来挑一个今天的倒霉蛋吧……唉,人世艰难,今日小仙还是早早休息罢了——”
虽然弓晚晚备感挫折,但还是上网把大禹和涂山娇的故事搜了个遍。可惜网上的资料始终是太碎片了,更多的还是已经熟知的故事抄来抄去,不得已,弓晚晚周末奔赴本地最大图书馆,准备恶补上古史,把所有关于大禹和涂山娇的故事都一股脑提炼出来。没办法,谁让自己是勇敢的打工人呢!
她也是做了攻略的,网上神话圈的人公推的一本资料书,恰好本市图书馆里藏有一本。她一大早就赶了过来,和三生一人找一块,从分区书架里一排一排找过去,终于在腰痛眼花之前找到了!
她眼神发光地伸手去拿,谁料侧后方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抢先一步拿走了这本书!
弓晚晚血压飙升,怒气冲冲地一个转身准备回头谴责一下,然而下一秒所有的怒气都如冰雪般消融。
怎么说呢……长得很帅。
弓晚晚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都明显温柔了:“您好,这本书是我先看到的。我确实很需要这本书,您方便先让我借一下吗?”
对面的男生眼神中莫名有些喜悦,他说“您好,你也喜欢中国神话吗?”
弓晚晚:嗯,他应该是因为碰见同好而喜悦吧?
弓晚晚随口胡扯一句:“喜欢,尤其最近,特别喜欢。所以您方便先让我用一下这本书吗?”
那男生出乎意料地有些为难,他说:“我最近研究到特别关键的部分……你也知道,这种专著类的书受众比较少,市面上已经绝版了,我只能在图书馆里借这本书,所以……”
弓晚晚心想:完了,人家是用来研究的……指不定得研究到猴年马月,这怎么等得住……
那男生或许也看出弓晚晚的失落,试探着问到:“或许,你可以说一说你想找的内容,我们说不定能一起讨论一下……我对这方面也算略有了解……”
弓晚晚猛一抬头,“好啊!”万一这人碰巧真的研究得很透彻呢!反正这书看着也是借不过来……
两人在图书馆里就近找了个中庭,刚一坐下,涂山娇就迫不及待地问到:“你了解大禹和涂山……涂山氏吗?”
“怎么算了解呢?我只知道大禹一生中唯一可以算得上污点的事,恐怕就是与这位涂山氏的相爱了……”
“诶?既然相爱怎么会叫做污点?”弓晚晚有些不高兴这人的说话方式。
“这不是我说的啊,《吕氏春秋》有言,‘尧有不慈之名,舜有不孝之行,禹有淫湎之意’,大禹的功绩无论哪朝历史都不敢否认,唯一能拿来指责的,就只是他的私情……”这男生沉默了一瞬,接着说道,“不过大禹应该是真的很喜欢这位涂山氏,否则以他的格局,应该不会留下这样的把柄?要知道,父子关系是不可选择的,尧与舜的应对,不只由自己决定与控制。但男女夫妻关系是可以选择的,大禹依然做了如此选择,还不算深爱吗?”
弓晚晚沉默了。她知道大禹他超爱啊!可是现在关键问题不是大禹!
“那你了解涂山氏吗?”弓晚晚接着问。
“呃,想了解涂山氏的确实比较少……”那男生好像有点被问住了。不过他看了看弓晚晚的脸色,有点失落,他接着补充到:“涂山氏的所有记载,好像都只是因为她是大禹的妻子,那自然内容也都是围绕着大禹的,你要是想听……”
弓晚晚好像抓住了点什么。她一下子站起来,无意识地走了两步。那个男生一下愣住了,他再次试探性地问到:“是想到什么问题了吗?”
弓晚晚回神,回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迟疑着摇了摇头,又把头转回去踱了两步,终于还是回头对那男生说:“不是,只是想起了身边的朋友……我那朋友和她老公闹离婚,但我总觉得她还是爱着她老公的,可她就是偏要离婚……你说,这是什么原因?”
那男生被问得一愣,他慢慢说到:“不好意思,我不太了解你朋友……”
弓晚晚也醒悟过来自己有点着急上头了。人家跟自己第一次见面,什么关系呀上来就问这么私密的问题,那个人不回答也是对的,是自己……
弓晚晚还没想完,那人的声音又响起了:“不过……”
弓晚晚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只见那男生也正看着她:“或许是发现结婚让她迷失了呢?过于想要自立的人总是会对曾经的依靠非常狠心。没准给她一点时间,等她完成自己,可能会有转机?”
弓晚晚有些震动。不仅仅是因为话里的内容,而且也是因为他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就好像,他们已经是认识很多年的老友。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弓晚晚总觉得这个男生在看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有很多其他的东西。她突然觉得眼前明明微笑着的人,周身却溢满了哀伤。她有些想探究明白。
“哈!原来你在这儿!”肩上“啪”地落下一只手,耳边同时炸响这句话,弓晚晚差点魂都吓掉。
三生凑到弓晚晚前面,恰好挡在两个人中间。
弓晚晚没好气地白他一眼:“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
被这样一打岔,也没了继续聊下去的氛围。那男生站起来说到:“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走啦?”
弓晚晚还想着他刚才说的话,下意识点点头,回应到:“谢谢啊……”
“不用谢。”说完,那男生便离开了。
三生看着那个男生的背影,刚才是他的错觉吗,他总觉得他搭上弓晚晚肩膀的时候,现出了一丝杀机?
“哎呀!都怪你,忘了问他名字了!这以后有什么问题都不能问他了!”弓晚晚也一惊一乍的。
三生被吓得一个激灵之后,有点严肃地看着弓晚晚说:“正好,我觉得这个人有些危险……”
“危险?……没看出来,我感觉还挺好的。”弓晚晚乐呵呵地说。
三生正想反驳几句,弓晚晚大手一拍他肩膀,“走啦,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说完,弓晚晚转身走了。
三生手搭上被她拍过的肩膀,笑得有点傻。一回神发现弓晚晚走了老远了,“唉,你等……”刚喊了两个字想起来还在图书馆里,赶紧压低声音鬼祟地窜过去,“等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