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
弓晚晚听见他问这个问题,明明她知道和这个人不过是一面之缘,但她莫名地就是信任他,有一种控制不住的亲近感。
她正打算将事情说一说,一杯奶茶突然空降在她和那个男生中间,挡住了他们两个人的视线。
三生的声音随之响起,“奶茶,快喝吧。”然后站在弓晚晚身边,礼貌但略强硬地对那个男生说:“你好,你坐的位置是我的。”
弓晚晚一口奶茶差点没兜住。
那个男生仰头看向三生,虽然面上依然温和,但他和三生两个人之间就是忽然出现了一种莫名的对峙。
在那男生开口之前,弓晚晚赶紧打断:“三生,你不然先坐另外一边吧,人家来的时候你也不在这儿。”
那男生眼底笑意一闪而过,三生气不打一处来,回头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弓晚晚,弓晚晚卑微一笑算是安抚。三生最终还是依言坐到了对面,死死盯着那男生。
弓晚晚被这样一打岔,刚才的话题肯定不能继续了。三生毕竟是自己人,在这种时候自己肯定不能表现得和那个男生更亲近。
弓晚晚眼神继续安抚了一下三生,打算就不回答那男生的问题,含糊过去好了。
那男生看着弓晚晚和三生的“眉目传情”,眼神暗沉了几分,状似无意地另起了一个话题:“你上次不是问我对大禹的夫人涂山氏熟不熟悉吗?我后来看书的时候有看到一个故事。”
弓晚晚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什么故事?”
“涂山氏曾经和舜帝的弟弟象发生过冲突。”
弓晚晚一下又泄了气,“啊,这个我知道的。”末了觉得可能不太礼貌,又加了一句:“不过还是谢谢啦。”
“它的后续不知道你知不知道?”那人并不感到意外,反而很淡定地接着说。
“什么后续?”
“涂山氏作为女子的放浪在史书上是有名的,同样,象作为儿子不孝,作为兄弟不忠的名声在史书上也是板上钉钉。可是王阳明先生有过一篇文章,叫做《象祠记》,里面记载了,曾经的三苗地区,一直到明朝,苗民们都还在为象立祠,纪念象对他们的恩情。”
三苗?弓晚晚在心里嘀咕:那不是大禹打服的吗?怎么会给象立祠?象那样一个纨绔,还能为人民做出什么好事吗?
那男生仿佛能听见弓晚晚的心声一般,接着往下说到:“舜帝将象分封在了偏远的三苗地区,看起来是冷落了象,其实不可谓不思虑周详。毕竟……”
那男生停顿了一下,弓晚晚听得入迷,忙不迭问到:“毕竟什么?”
“怎么说呢?史书上对尧帝和舜帝间的禅让内情其实是有一些别的猜测的。如果尧帝真的是被迫禅让的,以大禹对尧帝的感情,舜帝的结局只怕也不会太好。”
弓晚晚略有一些明悟。
那男生接着说道:“舜帝派大禹去镇压暴乱的三苗族群,让大禹将其追赶逼迫至边缘地带,纵然有伯益坚持以文教感化人心,但三苗族群初期对大禹应该也是爱不起来。”
“在大禹势力已成之时,舜帝退位后接替的必然是大禹,那么得罪过涂山氏的象怎么会有好下场?”
“舜帝趁着自己还在位,将象远远‘发配’至三苗,明为惩罚,其实是为他开辟出了唯一的生路。然后舜帝再主动禅让,这一招以退为进的处理让大禹不再好对象动手。”
“然后舜帝又派了有能力有品德的臣子辅佐象,修正他的行为,改正他的过错,让他能够在三苗真正立足。舜帝在南巡途中去世,而象却可以在遥远的三苗重获新生,这还不能说舜帝为象思虑打算得周详吗?”
“嗯嗯,确实……”弓晚晚听得入了迷,但突然反应过来,“可是,这和涂山娇有什么关系?”
弓晚晚不知不觉间说出了涂山娇的全名,而那男生并没有感到意外。这样的反应让一旁不断打量的三生又皱起了眉头。
那男生听到弓晚晚的问题,微微一笑到:“你觉得象这样一个仅仅因为父亲的一点遗产,就两次想杀掉他哥哥的人,能有所改变吗?”
弓晚晚捕捉到“改变”的关键词,又若有所思了。但她还没思出来,那男生就说:“就三苗地区的人民为象立祠这一举动来看,象最终还是体会到他哥哥的苦心,改掉了以前的种种,重新做一个好人了。”
“你在这儿说了这么半天到底想说什么?!”一旁的三生早就不耐烦了,看他叨叨这么半天都是象的事,突然就看不惯了。
“我想说,舜的真心,让象这样一个道德败坏的人都能改变。如果你朋友和她丈夫依然还相爱着,那么一定可以因为真心而奔向彼此的,你也不必过多忧虑。”
弓晚晚闻言抬头看向了那男生,他眼中的温暖宽广地好像可以盛下她所有的烦恼。
弓晚晚怦然,有些心动。
她赶紧转开眼神:不是吧,她母胎单身这么多年,完全不会处理这种情况啊?!算了算了,不会处理就不处理。
弓晚晚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眼神飘向其他地方,但嘴里还是回复着:“嗯嗯好的好的,非常感谢。”
那男生见状也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眼底笑意盈盈,他嘴上说着:“没什么,碰巧看到了。”同时起身正准备离开。
“诶等一下!”弓晚晚见他要走,赶紧站起来问到,“还没问过你的名字?你看你帮我这么多,我连的名字也不知道实在是太不礼貌了……”说完,她有些忐忑地看着那人。
“我姓廪,你可以叫我……思盐。”那人定在了原地,很认真地看向弓晚晚。
“林,思,颜?”弓晚晚觉得这个名字有些奇怪。
那人看着弓晚晚,一字一句地说到:“思念的思,盐水的盐。”
“嗡——”
在听到“盐水”二字时,弓晚晚的大脑突然一阵嗡鸣,眼前发黑,手脚发虚,她踉跄一下差点站不稳。
三生“唰”地起身就想去扶,然而被桌子挡住了,弓晚晚自己下意识撑住桌子方才站稳。见她站稳,那男生也松开了虚扶的手。
三生赶紧从桌外绕了一圈站到弓晚晚身边。许是他刚才也紧张了一下,竟然没有注意到,他三生石本体上有一片碎屑风化般剥落,现出了一个隐隐约约的名字。而在那个名字出现的瞬间,一直在它旁边的另一个名字也光芒一闪,赫然刻着“廪君”两个字。
与此同时,远在黄河水底疗伤的河伯睁开双眼,他的眼中惊喜与哀伤同样浓重,他低声感叹到:“阿盐,你终于,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