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四
廪君自顾自地走了。
大禹四人暂时回了距离此地最近的禹王宫。只不过离开水底的时候,涂山娇好像看见被盐神炸开的山体中,有一摸光亮闪过。涂山娇神色一变,不动声色地牵引过来拢入袖中。
凡人自是不知道,神像之后,可进入另一个世界。大禹四人此时正坐在中堂叙话。
大羿耿直些,他问涂山娇:“敢问涂山夫人,当时我想追向盐神,您为何阻拦,可是有什么不对?”
涂山娇说到:“我也是在盐神归位的瞬间,通过三生石记录的回忆才发现了端倪。”
“盐神并非夺舍重生,可以说她就是晚晚,晚晚也是她。因此就算刚才追去,也没有手段可以相救。”
“怎么会?!”嫦娥惊呼。大禹和大羿也是同时蹙眉。
“唉,”涂山娇叹息一声,挥手间浮现三个光团,缓缓飞入其余三人的眉心。“这是晚晚方才的所有经历,诸位可以一观。”
神识的翻阅速度很快,几乎只是几个呼吸,三人都看完了全过程。
“砰!”大羿愤怒地砸向八仙桌,“无耻!怎能欺骗深爱自己的女子!”
嫦娥也是满含怒色。
大禹虽然早有所知,但也是此刻才知道其中细节,此刻他满脸复杂,最后只能长叹一声。
涂山娇将大禹的神情看在眼里。他的态度自己早该知晓,毕竟大禹和廪君曾经的处境太像了——救世主、领袖——可是,为什么自己还是会寒心呢?
涂山娇压下眼底的自嘲,接着说:“所以,自从盐神被害,神魂便归于天地。而天地之间的持续运化,让盐神的一魂与其他灵气相合,组成了弓晚晚的灵魂。”
此言一出,连大禹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都知道,万物一齐,人或是其他,都由天地灵力所运化。就像女娲抟土造人,泥团可做成阿猫阿狗,也可做成张三李四。然后一生穷尽,再次和成泥团。曾经阿猫的一部分和李四的一部分,也可能被捏到一起,成了王五。王五的一生便是新的开始,可以说有阿猫的一部分,但再也不可能分离出去。毕竟,阿猫的曾经,也或许有赵六的碎片。灵气分分合合,运化无常,无穷无尽,无终无始。
所以可以说,弓晚晚的部分就是盐神,而盐神的全部就是弓晚晚,她们的神魂始终一体,不可分割。
原本会一直这样下去,但自从上次河伯误打误撞用引魂阵从天地间凝聚了盐神的全部神魂,事情就一下变得更复杂了。就像一个泥塑因为新加入的泥团,有了第二次塑形细化的机会,而且是朝着盐神的方向被塑形。可以说从那之后,弓晚晚其实已经潜移默化地变成了盐神。
河伯此次的阵法,只是彻底激活了附着在盐神神魂中的记忆,弓晚晚因此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盐神。
三生石在盐神苏醒的刹那,拼尽所有,才从完整的神魂中扯出弓晚晚的部分记忆,封存在三生石中。但这也只是权宜之计,因为除非盐神死去,神魂才有再次化归天地重组的机会。但可惜,自然神的生命几乎永恒,属于弓晚晚的一切可以说再也没有摆脱盐神独立存在的机会了。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任何的外力已经不可能解救“弓晚晚”。唯一的办法是:盐神放弃自己的所有记忆,抹去神魂中自己的所有属性,将身体的主导权还给“弓晚晚”。但这也意味着,盐神将永远消失在天地之间。
这,可能吗?
四个人都沉默了。
涂山娇沉声总结到:“所以此事只能徐徐图之……但我们要先保证盐神不会洗去晚晚的记忆,这样事情才会有转机。”
四人就此事达成共识。嫦娥和大羿暂时不回月宫,与大禹两人轮流盯着盐神。
大家约定好之后便各自往禹王宫内寻找住处。大禹往后院走去,在草丛中假山石畔忽然看到一抹光亮。他先是紧张地用法力掩盖住,左右观察少息,才弯腰拾起。是一块玉石。
大禹温柔地摩挲着玉石上的刻痕,仿佛老熟人般笑言到:“何时落了一块在这里?”
正在笑着感慨间,背后突然传来涂山娇的声音:“这是什么?”
大禹吓了一跳,下意识收起玉石。微微有些僵硬地转身冲着涂山娇笑到:“哪有什么?”
谁知原本被他藏起来的玉石被涂山娇的法力托举着再次悬浮在两人之间。
这法力显然是涂山娇早已附着在上,因此才能无视大禹方才的施法。这块石头正是涂山娇当时从河底崩裂的山体中发现的石头。
大禹的表情微微有些裂开,他此时当然看出来这块玉石是涂山娇故意放在路上引他来认的。可是,他该不该说?
涂山娇不想给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机会,将玉石推进至大禹眼前,看着他说:“玉石上刻了我在家中闲坐的画像,落款的时间应当是我二十六岁的生辰,那时我们成婚八年。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成婚八年。涂山娇也在回忆。当时她实在受不了大禹五六年不回家,于是写信提议让疏浚的工人分批次放假,让工人们能够有机会和家人团圆。大禹收到家信后采纳了这条意见,并回信赞扬了她的慈悲心,说为自己娶到涂山娇而感到幸运。
涂山娇还记得当时她满怀期待打开这封信时的悲凉,还有失望透顶。
她想要的哪里是什么赞扬,只不过是想说“她想他了“,然后盼望着大禹能够在她生辰这个特殊时刻回家看看。
涂山娇就这样看着从一线工地上陆陆续续回家的工人们,看着他们带着妻儿老小一家人欢天喜地地上门向自己表示感谢,看着原本寂静的城池忽然间有了生气,每家每户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声和深夜里亲密的低喁声——而她依旧是冷衾冷枕。
再炽热的人在冷清里沉得久了,一颗心也会寒透的。
涂山娇自成婚后再也没有过过一个生辰。她曾以为大禹早忙忘了,和天下大事比起来,自己的生辰在他那儿根本微不足道。
可这块玉石又是怎么回事?那上面明明白白自己生辰的落款又是什么回事?!
大禹还在支支吾吾,他不知道该如何开这个口。
涂山娇忽地没了耐心,她收起玉石,失望透顶地转身就走。大禹见不得她的失望,慌张地上前来牵她的手。在追到近前的时候,涂山娇出其不意地一个转身,一道法术已经打入大禹体内,天旋地转之间,涂山娇和大禹的神魂已经进入大禹的记忆空间。
吹灰拓形。高禖神的专属法术。弓晚晚曾经使用过,涂山娇自然也会。该法术适用于有借住有情人间的信物,拓展出相关记忆。
涂山娇见问不出来,便不得不使计扰动一下大禹的心绪。否则以她的法力很难在大禹有防备的情况下对他施法。
大禹的记忆空间中,两人还是相对而立,玉石悬浮在两人之间。
但此时的玉石周身散发出莹莹光线,如细丝般朝远处探索,不多时,一个接一个的玉石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两人形成的真空圈外环绕了一圈又一圈,仿佛碎星星环,天河明灭。
一百个、两百个……一千个、两千个……越来越多,越来越多。
借着高禖神的力量,涂山娇能看清每一块玉石上的纹路。是她观星、喝酒、倚窗、寻梅、看花、拨帘……是她生活中的每时每刻。……而落款是她每一年的生辰。
但更多的玉石之上,刻痕间隐隐有血光散出,那是他们决裂后的每一年。并非真的由血刻印,而是雕刻的人心头泣血,于是在记忆空间中会幻化出血色光晕。
涂山娇心头哽涩一片,四肢百骸窜起闪电般的刺痛。
她以为,她以为大禹并不在意她的生辰。就像和他的大业比起来,她从来都不够重要。她一直这样以为,甚至已经可以平静接受这就是他全部的爱。
可是,这些触目惊心的,几千年如一日的坚持,让她惊觉,大禹的爱比她想象中来得更深,更绵长。
“哈,哈哈,哈哈哈哈……”涂山娇捂住眼睛,挡住落下的泪水,苦涩自嘲地笑到。好似她的悲苦突然有了宣泄的口子,而委屈也有了对等的人来倾听。
大禹一阵手足无措。涂山娇从来没在他面前哭过,尤其是醒来之后。
他不知道涂山娇会有这样的反应。他本来觉得这是自己该做的——为自己的妻子做一件礼物。只不过过去他们离别太多,他竟从未在她的生辰那天当面送出礼物。
现下看着她哭,露出从未有过的脆弱和崩溃,大禹心底也是酸涩难当。他只有愧疚和心疼。看到涂山娇的反应,他怎会想不到她的在意。他从未如此刻时意识到,他过去无意间带给她的创伤!
大禹上前轻轻揽过涂山娇,任由她埋头在胸口低泣。涂山娇也没有推开。
两人的耳边只有涂山娇断断续续的哭声。两个人之间竟有了醒来后难得的静谧。
等到哭声渐息,大禹只听见涂山娇轻轻说了一句:“阿禹,我们到此为止吧。”
大禹僵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从他怀中抽离的涂山娇。
“为什么?我们这几个月分明……”大禹没有说完,但是他真的以为他们快要和好了!哪怕不是名分上,只要能让他在她身边照顾她,也可以!可是为什么?!
涂山娇已经冷静下来,她现在无比的冷静。
在看见盐神之前,她虽然嘴上没说,但其实也已经心软了。或许往事太久远,而眼前的大禹太真实,让她看到的都是他的好,而曾经的矛盾和痛苦已经缓缓远去。她想:为什么不就这样过下去呢?他们的面前已不再有阻碍。
可是盐神和廪君的故事让她警醒——廪君和大禹太像了——盐神的下场还不够惨烈吗?
是,大禹是爱她。涂山娇从未怀疑过这件事,甚至大禹比她想象中还要更爱。但这更可怕!
就像这些玉石,大禹已经如此深爱了,却没有一年,空出哪怕一天,回来与她同祝生辰!
她永远排在他的万民之后。
就像盐神永远不是廪君的首选。
自己和大禹本质上永远不是一路人。就算勉强再次在一起,又能改变什么呢?
强求到底,也不过是盐神的下场。所以她说:到此为止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