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晨光熹微,大禹搂着涂山娇,轻声说:“阿娇,我们再办一次婚礼吧?”
涂山娇原本枕在他的手臂上,听了这话有些诧异,蹭了蹭头,“为什么?”
“我原本打算一回国都就再办一次婚礼的,只是突然出征,耽搁了这两年。这本是我应该做的。”
涂山娇没有听到她想要的回答,撑起身子,问道:“你没有什么其他想说的吗?”
大禹见涂山娇忽然起身,怕她着凉,赶紧起身将被子围着她裹了一圈。他的眼神一直追随着涂山娇,温柔地回答道:“说什么?”
“你不怪我?你的多年辛苦经营……”
“阿娇,你是我的妻子,我不会让你被欺负的。我只恨当时我不在场……”
“如果你在场会怎么样?”涂山娇笑得眼睛亮晶晶的,有些调笑般地问道。
大禹看出了涂山娇心情转得轻松,也笑了,比划着拳头说到:“那自然是让那个混账尝尝辱人妻子的下场!”
大禹的请帖发往了各大世家,像是在向全天下宣告他的妻子。与轩辕家交好的人,对此恨铁不成钢;有些过节的人,自然是乐得他如此昏聩。但不管人心如何,婚宴当天,各大世家悉数到场,依然是热闹非凡。当然这些是后话。
决定办婚礼之后,大禹府上忙碌起来,每日里进进出出,排场盛大,从内到外一团喜气,是明眼人都能看到的隆重。这般强硬的回护像一把火一样彻底点燃了涂山娇引起的舆论。从朝野到民间议论纷纷。涂山娇当然一切都不知情,她被大禹劝说了在家里安心待嫁。
与此同时,舜帝也似是回应了关于他弟弟象的行为。自然是为子当孝,为兄当友的说法,纵然象对他做过许多错事,但他依然是象的兄长,自然是要看顾他的。
自此,涂山娇和象这两个人的事件中看似不是当事人的当事人都做出了回应,好像事情该结束了,但其实才刚刚开始。舆论开始发酵。
当然这一切,涂山娇都是不知道的。直到有一天她忽然想到之前和一个小妹妹约好等她十三岁生日再聚,而这天刚好是她的生日,涂山娇便兴致冲冲出了门。
大禹从衙署回家,发现涂山娇不在家中,心里登时一紧,连官服也来不及换便转身去寻。
等他找到涂山娇的时候,她就站在大街正中,双眼看着周围,但却写满了疑惑。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但都避开她身边五步。不时有人指指点点,还伴随着无休无止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如影随形,让人大脑发昏。
涂山娇站在街上,却也似站在无人之境,无依无靠,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轻笑一声,不知道在笑他人,还是在笑自己。忽然间,身前移来一抹阴影,她疑惑地抬头一看,大禹正冲她一笑,隐去了眼中的担忧。温厚的大手已经牵住她的手,强势地十指紧扣;另一只手接过了她没有送出去的礼物。他站在她身边,好似为她隔出了一片天地。
“我们回家。”大禹温柔地说到。说罢牵起她的手往家去。
涂山娇没有说话,她沉默地跟着他。
大禹的出现让旁边的议论声更大了。
“看来是真的,禹公子真被这涂山狐狸迷了眼。”
“那可不吗?禹公子多谨慎守礼的一个人,今天在大街上竟然牵着那妖女的手,啧,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什么英雄,还不是好色无耻!也不知这涂山狐狸有什么销魂手段,让轩辕禹这等人物都不能自拔。听说他们还是不顾风俗差点私奔,哎呀,真是难舍难分呐……”
涂山娇听着周围的话,一直观察着大禹。大禹的步伐依然稳健,表情依然从容,只是越握越紧的手泄露了他的一点情绪。
回到府中,涂山娇看着满眼的红绸,遍地的喜色,一切平静得好像刚刚发生的所有都只是一场梦,她忽然觉得讽刺。她松开大禹的手,独自一人往府内走去。
大禹本欲追去,被拉住处理政事,直忙到月亮东升,才在房顶上找到涂山娇。
大禹拿着一只烧鸡,越上房顶。
“吃了吗?”涂山娇听见头顶传来声音,接着一只烧鸡就递到了眼前,大禹一脸憨笑地看着她。
涂山娇摇摇头。
大禹坐到她身边。
“在生气?”
“不是。只是觉得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不理解,为什么舜帝维护曾杀过他的弟弟,就是德行优越,不愧为天下共主;而你维护了真心相爱的妻子,却是好色丧德,辱没门楣呢?”涂山娇转头平静地看着大禹,眼神里却是压抑已久波涛汹涌。
大禹微垂下头,“世间事就是如此,不必在意。”
“可你明明是在意的,不是吗?”
大禹沉默。
“你明明在意,却为什么装作不在意;明明不平,又为什么装作看透世情呢!”涂山娇直直地看着大禹,不想放过他的任何一丝表情。
“是!我是在意,我是不平,可是又能怎样呢?世道的规则如此,我又能改变什么!”大禹猛地抬头回应涂山娇的目光。四目相对间,过往二十多年的经历一霎那涌上心头。
大禹又垂下头,压下眼中情绪。小心地问道:“你在生我的气吗?”
忽然一双微凉的手抚上他的脸颊,轻柔地将他垂下的头抬起来,让他能看见她的眼睛。
“我心疼你。”
大禹耳中听见,眼中看见的,都是这句话。
刚刚被压下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胸中激荡的心绪难以平复。他的眼神澎湃如浪,对视良久,忽地一把把涂山娇拉入怀中。
月下,屋顶,两人互相感受着对方的温度,互相倚靠。
半晌,大禹的心跳慢慢归于平静,涂山娇的声音适时地传来:“我想听听,你的过去。”
月上中天,两个人肩并着肩坐在屋顶上,絮絮私语。
“过去二十年,就是这样了。父亲的死,尧爷爷的退位教会我太多——很多时候,一个人或一件事本身的对错并不能代表整体上的对错。天道有法则,人世也有它的规则。它保护着人,同时也伤害着人。”
“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自己愤怒于旁人的指责;过去未来在指责旁人时,又怎么知道自己不是做了这个‘旁人’呢?”
“人活着,永远不是自己活着,是活在部族里,活在天下间,活在别人的一言一行当中。我改变不了,能做的,只是顺应。”
大禹平静地说完,说的时候眼睛好似看着天上的月亮,沉湎在过去。
“其实可以。”涂山娇轻轻说到。
“可以什么?”大禹从回忆中醒来,转头看向涂山娇。
涂山娇直起身子,很郑重地看着大禹,一字一句地说:“可以只为自己活着,可以不活在别人的一言一行当中。”
大禹好似回到了他们悬崖定情的那个月夜,心动一刹那,但终究压下了那份诱惑。
他笑了,眼底却是苦涩。
“我需要。阿娇,我需要。阿禹或许可以自己活着,轩辕禹不行。他有他必须要做的事,他需要力量,他一定要深入到人群中,再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天下共主的位置!”大禹的眼神起初是苦涩,但说到“必须要做的事”,却忽然绽放出华彩,连明月也不能夺去这光芒。
涂山娇定定地看着这双眼睛,又松下了身子,窝进大禹的怀中,不说话了。
大禹搂住涂山娇,轻声问道:“怎么不说话了,想什么呢?”
涂山娇眼里闪过一丝笑意:“我在想,你娶我,是为了我父亲,还是为了我?”
大禹背后“嗖”地一凉,赶忙坐直身体,拉开涂山娇让他能看见自己,一手扶着涂山娇,一手起誓:“当然是你!我本来确实是奔着与涂山氏联姻去的,但遇见你之后我想娶的只有你。我若说谎,就让我……”
大禹的嘴被轻轻捂住,大禹看着涂山娇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最后竟然止不住大笑了起来,笑得身形乱晃,差点从屋顶上掉下去。
大禹哪还能不明白这是在逗他,也咧开嘴笑了,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呀——总是逗我。”
涂山娇笑够了,往大禹肩上一靠。大禹自然地搂住。几乎是在她耳边说到:“阿娇,你是我唯一的私心。”
涂山娇心底一震,眼里有热意一闪而过。她深吸一口气,稳住颤抖的声带,用轻快的语调说到:“烧鸡呢?你带这个过来不就是给狐狸吃的吗?”
“这么快承认自己是狐狸了?不在意了?”大禹从背后拿出烧鸡。
“我本来也不在意。”涂山娇一把抢过,饿狐扑食般大咬一口。
大禹左摇右晃了一会,终究是用手肘戳戳她的臂膀,“你给我跳一支舞怎么样?”
“干什么?”涂山娇嘴里包着鸡,含混不清地问道。
“听说你跟别人一起跳了那么多舞了,还没给我跳过呢,给我跳一支呗。”
涂山娇抱着烧鸡从屋顶一跃而下,风中还传来她的笑声:“才不呢,你说跳就跳啊,那我多没面子?”
大禹追着下去:“诶别跑啊,你这鸡还是我带的呢,你不报答我一下啊?”
府中传来他们俩的笑闹声。
后来,悄悄八卦的仆从们从阿熊的口中得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公子有这般轻松的笑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