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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帮神明复婚

共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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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画面虽然还在继续,但弓晚晚的注意力已经跑走了。

她看向沙发上大禹,大禹的嘴抿得紧紧的,看起来也在尽力控制情绪。

弓晚晚心底叹息一声,所有的失望都是逐渐累积的,大禹想必也明白了这一点。

刚才那一段既是涂山娇的清醒,也是涂山娇的沉沦。

她被高阳月的话点醒,才清醒自己在这一段婚姻中,完全失去了实现自我的机会。

但也因此,她清醒地选择了彻底放弃,放弃了要去实现自我的坚持。

当她问出“不爱一个人,需要理由吗”这句话时候,内心应该正在极致地挣扎——是选择大禹,还是选择她?

在这段婚姻里,妥协的一直是涂山娇。尤其在那场流言之后,涂山娇更是几乎收敛了所有本性。但那时她还是有自我的。她并没有向这个世道的规则妥协,她知道自己的坚持在哪里。她的外表虽然同于世俗,但内心始终有烛火未熄,有莲花绽放。

但现在,涂山娇看着大禹头上的白发,布满伤口与老茧的双手,还有一身的病痛,她心软了。

她爱极了他吧。弓晚晚心想。所以不忍心让自己的坚持再成为他的负担。所以她终于选择了爱他,终于彻底放下了自己。

弓晚晚想到这里,既惋惜,又开始紧张。

似乎他们两人的关系仅靠一根弦绷着。因为涂山娇放弃了她原本的整个世界,现在她只有大禹。可是大禹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涂山娇的全部,他情感上的反馈,真的能达到涂山娇的期许吗?

弓晚晚心不在焉地瞟过仍在继续的画面,涂山娇留在嵩山,开始参与夫人们的宴会,替大禹操持内务,维护家族间的关系与体面。

她在宴会中显得游刃有余,周游于各位夫人之间,始终保持着得体而大度的浅笑,就像生来就熟于此道一般。不多时,禹公子娶妻娶贤,涂山氏教女有方的名声自嵩山传开。

可是弓晚晚曾见过涂山娇在郊野的篝火盛会中那样明媚真挚的笑容,那样生动鲜活的灵魂,她此刻看着涂山娇做的一切,只觉得眼不忍看,耳不忍闻。

弓晚晚还在想着,画面里突然传来高亢的声音:“恭喜夫人,恭喜大人,夫人这是有喜了!”

画面里,一个老人刚把完脉,就连连抱拳道着恭喜。涂山娇本来靠坐在床上,此刻生生离了靠枕几分。

站在一边大禹更是一个箭步上来按住老大夫的肩,语调兴奋地说到:“大夫说的可是真的?我夫人她真是有喜了?!”

“千真万确!夫人已经有喜三个月了!”

大禹和涂山娇兴奋地对视一眼。

“太好了太好了!公子终于后继有人,终于可以给追随的人一个交代了!”阿熊也是激动地连连拍手。

涂山娇的眸色沉了几分。

阿熊见房间里气氛有些僵了,心知自己说错了话,颇有眼色地引着房中的其他人出了房间,只留下他们夫妻二人。

大禹转身一把抱住涂山娇,又紧了紧,在她旁边耳语:“阿娇,你听见了吗,你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涂山娇也同时回抱住他,将头枕在他肩上,点点头说到:“听见了,阿禹,我们有孩子了……”

大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松开怀抱拉开一点距离,温柔问道:“你现在想吃什么,想喝什么,有没有什么想玩的想见的,我都让阿熊去安排!”

涂山娇还没回答,大禹却等不及了,起身就往门外走,边走还边喊:“阿熊!阿——”

“砰!”是门板和门板剧烈碰撞的声音。

“诶,阿禹,你怎么了!”涂山娇一掀被子就要下床。

大禹本来正用力地斜撑着门,维持身体平衡。听见床边的动静赶紧又冲回来止住涂山娇,只是一条腿明显没怎么用力。

大禹又把被子掖回去,说到:“没事,刚刚我只是脚没站稳才扶了下门,没事的,别担心。”

涂山娇看着大禹额头上浮起的冷汗,攥起袖子替他轻轻地擦拭。“是你的膝盖又疼了吧?最近你每晚都疼得睡不着觉,怎么能叫没事?”

大禹握住擦汗的手腕,引下来放到另一只手里,两手合握住涂山娇的手。“真的没事,别为我担心。你现在要担心的是你自己,好好养身体,平安生下孩子才是最要紧的。”

涂山娇看着大禹此刻还在强忍腿疼的样子,开口说:“阿禹……”

她真的很想让大禹不再管治水的事,不要再长年累月让双腿泡在水里。跟他说,他做得已经够多了,天下早已经归心,回国都吧,回去安坐朝堂,不要再为治水操劳了。

可是,她每次看见他真心的笑容,意气风发地投身在自己认定的事业中,她就说不出口了。

她太知道能够追求自己所求,实现自己理想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此刻她看这大禹眼中真诚的疑问,他在很认真地等待她的这一句话,她喉头哽咽了一下,轻轻靠进大禹怀里,要说的话换成了说:“阿禹,你以后能不能别再化形了,一次也不要了?”

大禹眼神里有一些震动。他知道涂山娇担心他的身体。事实上,他的身体比她想象中还要糟糕。

一年多前,他曾经答应过涂山娇,如非必要,不再化形。但常常都是必要的。他的身体也因此越来越弱,常年煎熬心血,他知道自己是在透支寿命。

可是,行百里者半九十,治水越是尾声,便越艰难。他如果不化形,便是要百姓拿生命去冒险。若是有能力而未尽全力,他怎么安心……

涂山娇见大禹久久不说话,也松开怀抱,拉着大禹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大禹的手有一些颤抖。

涂山娇轻柔地说到:“阿禹,为了孩子,顾念一下自己的身体吧。”

大禹终于忍不住,仰头忍泪长叹一声,将涂山娇拉进怀里:“好,我答应你,一次也不再化形。”

又是半年,大禹果然遵守诺言,没有再化形,凿山理水的工作缓慢地进行着。涂山娇听了大禹的话每日在家将养着,只是必定会在家做好了饭给大禹送去,说是要监督他好好吃饭。大禹实在拗不过,也笑着答应了。

这天,涂山娇正在进山送饭的路上,忽然一阵地动山摇,伴随着的是剧烈的声响,仿佛大地裂开了。她踉跄着扶住一旁的大树,抬眼看向巨响传来的方向,正看见一座山轰然瓦解,山头悬崖正极速下坠。

那位置正事大禹他们最近工地的位置!

涂山娇一下惊得三魂出窍,也顾不得大地仍在剧烈抖动,跌跌撞撞地就往那个方向跑去。

一路上有不少工人迎面跑来。有好心人认出她来,也劝过,也拦过,但涂山娇都充耳不闻,拨开所有阻挠她的手,一路不停地往大禹的方向跑去。

当她赶到时,正看见应龙救下最后一批人远远送走,回来落地时化为大禹,竟站不住,扑倒在地上就是一口鲜血喷出。

“阿禹!”涂山娇看见这口血,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她几步扑过去扶起大禹,一边慌张地擦拭他的血迹,一边去看他还有没有其他伤处。

果然一身都是伤,深色衣衫也遮不住缓缓渗出的血色。

大禹听见涂山娇的声音,挣扎着抬头看去。

他看见涂山娇关切紧张的脸,脸上有多处擦伤,额头还有血液在滴落,肯定是被石头砸了,身上不知还有多少伤处。他一下急了:“阿娇?你怎么来了,快走!这里不知还会不会塌方,我送你回去!”

说完,就想再次化形。他尽力半撑起身子,却又是一口鲜血。

涂山娇一下急火攻心:“不是让你别化形了吗!怎么竟会吐血!”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赶快送你回去!”大禹看着还在地动不止的余震,根本不放,捏决就想再次化形。

涂山娇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化了!我背你回去!”

“阿娇,这会就别逞强了,让我送你!”

“究竟是谁在逞强!”涂山娇语气一下炸开,大禹被吼得一愣。

“轩辕禹,你从来都听不进我说的话,你从来都是只按你的想法!”涂山娇越说激动。

“你在说什么……”大禹不明白涂山娇为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你是不是答应过我不再化形!”

大禹听了这话无奈地点了下头:“我是答应过,可是刚才情况紧急,我不化形就有很多工人会死于此地……”

“那你呢?!你总是工人工人,你自己就不会……”纵然在气头上,涂山娇还是很忌讳说到“死”字。

将“死”字咽下,涂山娇接着说:“你从来没有兑现你对我的承诺,你一直在敷衍,一直在欺骗……”

大禹却不能接受这样质疑:“我从来没有敷衍过你!我既然答应你不再化形,这半年便一次也没有!方才是真的情况紧急,我若是不化形,会有不少工人死于此地……”

“那又与你何干!”

大禹被这句话震惊到了,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涂山娇,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

“你在说什么?”大禹艰涩地说出这一句话,神色满是难以置信。

“我说,那又与你何干。治水也是为了他们自己,既然得到了好处,便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各人有各人的命,能力不够,就算死在此地,也是死得其所、求仁得仁……”

“涂山娇!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大禹这下真的生气了。

“我从前只以为,你不惧世俗流言,只是因为内心有坚持。你只关注自己,反而是心无旁骛。你热爱山川草木,是返璞归真……可是,你怎么能对人毫无怜悯之心,怎么能说出这么冷血无情的话,怎么会这么自私!”

“轰隆!”

天空一声惊雷,震醒了大禹。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太过了,明明涂山娇只是担心自己的身体才说了一些气话,自己怎么能也说这么重的话伤她的心!

他赶忙看向涂山娇,发现她也是一脸震惊。也满是难以置信。

大禹慌忙去拉涂山娇的手,却被她避开。涂山娇忽地仰头收敛了所有泪光,再垂头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凉,没有一丝情绪。不再看向大禹,涂山娇起身便走。

大禹看见那样的眼神,顿时觉得坠入万丈深渊,方才那眼神里竟然再无自己。

他急着起身去牵住涂山娇的手,却又跌了一跤。

涂山娇恍如未闻,脚步不停。

大禹害怕得手脚冰凉,他只告诉自己一定要追上,不然恐怕会永远失去她了。

涂山娇怀着孕,本来走不快。

可是大禹的腿早跛了,这会更是伤重。加上他不敢再化形,也就只能这样跛着脚,一瘸一拐地紧追在后面。

涂山娇毕竟对地形不熟,走着走着竟到了绝壁处。

“阿娇,别走了,前面是悬崖!”大禹见涂山娇速度不减,担心她踩空掉下悬崖,硬拖着伤腿加快了步伐。

涂山娇此时再也不想看见大禹,她听见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前面又无路可走,心里尽是决绝。

“阿娇!你干什么!”大禹本来看见涂山娇停下来,心头一喜,然后转瞬便看见眼前人从脚部开始石化!

大禹目眦欲裂,用尽了全力扑向涂山娇,触碰到的那一刹那,恰好完全石化,他只碰到了冰凉又生硬的石头。

大禹整个人伏在石上,如疯了一般拨拉着石像的表面,试图剥开外壳,泪水已是夺眶而出。

“阿娇!阿娇!你出来啊!刚才是我说错了,你怎么气我都行,就是别离开我!……”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中已经变成日落。

大禹的双手已经血肉模糊,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血迹混合在一起。

大禹终于脱力了,颓然跪倒在石像前,双手不甘心地一点点从石像上滑落,留下了断断续续的血痕。

他的嗓子已经嘶哑,过去的时间他说了太多的话,可是任凭他如何哀求,石像都再无回应。

大禹的心就如同天边的太阳,一点点沉了下去。他的头失了力一般抵在石像腿部,牵动着粗砺的声带,失魂般呢喃到:“阿娇,纵然你恨我至此……可孩子是无辜的……你忍心带着他一起……”

话音未落,纹丝不动的石像轻轻颤动起来,然后越来越剧烈。

大禹“腾”地跪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光彩,目不转睛地看着眼前颤动着的石像。

只听得“咔嚓”一声,另一侧传来裂开的声音。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还伴随着响亮的哭声。

“哇——哇——”哭声在继续,但石像的颤动却停了。

石像,仍是石像。

最后一缕太阳的余晖消失了,黑沉的天幕彻底压了下来。大禹眼中的光彩再也没有了。

他保持着跪着的姿势,就像跪在墓碑前。

婴儿的哭声响彻在密林里,夜色中,哀转久绝,属引凄异。

直到婴儿的哭声渐低,生命的特征渐弱,大禹涣散的眼神才慢慢聚焦。

他艰难地撑着地,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绕过石像走到另一侧,缓缓地躬身抱起地上的孩子,轻轻擦去孩子眼角的泪水,微微侧头,却没敢看向石像。

他抱着孩子,一瘸一拐地回身远去了。幽暗的月光下,这么多年不管多难都顶天立地的人,好像被夜幕压弯了腰。

所有的画面彻底消失,桌上的蜡烛也熄灭了,一切都消散在风中。

弓晚晚被这场剧变震得久久回不过神来。

大禹深吸一口气,从久远的回忆中走出来。他苦涩一笑,说到:“要是我早知道她的日子过得这么不开心,我一定……”

“早知道,也不会有什么不同。”一个淡淡的女声传来。

大禹和涂山娇双双一震,“唰”地从沙发上起身。

涂山娇正站在卧室门口。脸色还苍白着,但周身的气度却极具压迫感。

好伟大的一张脸!好冷漠的一个人!弓晚晚后知后觉开始害怕,毕竟自己背着人家偷看了人家的记忆。

大禹已经冲了过去。

涂山娇看着他很平静地开口:“恭喜啊,禹皇陛下。”

大禹一下子顿住了。他的双手悬垂在身侧,攥紧的拳头在微微颤抖,血红的眼眶死死地盯着涂山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