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双全
晚上好不容易将儿子哄入睡,又将堆积了两天的衣服洗完,等冲完澡躺到床上,已近凌晨,这么晚了丈夫却还没到家,本该累极困极的,顾莎却怎么也睡不着。
每当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她就会疯了般一遍一遍回想,一次又一次盘算,最后再将所有的无能为力化作眼泪流掉,不止一次,顾莎想寻个解脱,可是父母上了年纪,孩子又实在太小,竟是死也由不得自己。
自从半年前将经营不善的小卖部盘出去后,顾莎便又回到了从前上班的美容店,干回了老本行,丈夫王浩轩却无法接受一夕之间从“老板”再变回“工人”,在家消沉了几个月,直到老丈人顾天明实在看不下去,托工友四处打听,最后在车行给他寻了个开出租的活。
打从结了婚,因为在桐城没买房,顾莎与丈夫便一直带着儿子住在娘家,王浩轩因为此事本就觉着不自在,现下没了工作成日待在家中更觉变扭,所以虽然心中不情愿,最后还是陈了老丈人好意,开起了出租来,要说这开出租,虽然一天到晚坐着,精神还得高度集中,累是累了些,但好歹不用风吹日晒,而且还相对自由些,若是勤快一些的,收入一点也不差,王浩轩打小爱车,拿到驾照后便忍不住手痒,借了朋友的车上路,所以车技一直不错,按理说这样一份工作虽不能算太好,起码也算合适,若是踏踏实实做着,不怕存不下钱来,可这事,坏就坏在了一颗“虚荣心”上。
桐城太小,王浩轩开出租没几天,便遇见了许多熟人,其中不乏从前常在小卖部买烟酒的老顾客,若是放在从前,谁不喊他一句“王老板”的,现下见了面,却是一口一个小王,即便是仍旧叫着王老板的,听在他耳里,也是讥诮多于恭敬,王浩轩觉得脸上无光,心里只觉得开出租这活简直是把他推向“世态炎凉”写照的罪魁祸首,再碰上几次没素质的顾客,因为绕了些路亦或是空调太热这些理由挑刺给了几次差评投诉,越发让他觉得在桐城待不下去,心中甚至隐隐埋怨起老丈人顾天明来,这样的情绪日复一日堆积下来,终于促使他选择了向妻子顾莎摊牌。
“你打算到温城开出租?”顾莎一时愣住:“在桐城不是开的好好的吗?现在路况也渐渐熟悉了,又能每天回家,一日三餐有人照应,也能陪陪我和孩子,若是去了温城,且不说人生地不熟,这租房、吃饭都得花钱,咱们一家子还得分居两地,豆豆还这么小,爸爸若是常年不在身边,他会怎么想?我爸妈又会怎么想?这些你都考虑过吗?为什么非得跑别处去?”
本是再现实不过的问题,但是因为是从妻子口中提出,王浩轩便觉得不能忍受,自打创业失败以来受的窝囊气仿若全部积蓄到了胸腔,然后瞬间爆炸,他有些失控地朝顾莎低吼道:“你说为什么?外面的朋友,街坊邻居怎么说我怎么看我的,你不知道?吃软饭!靠老婆、没本事,结了婚还得跟着老婆住娘家!没发财命还痴心妄想当老板,到头来还不是成了点头哈腰的走卒车夫!”王浩轩越说越激动:“从前谁不知道我王浩轩有个在家啃老的大舅哥,现在好了,都换成笑话我了,笑我是一个比没用的大舅哥还没用的窝囊废!我……”
“王浩轩!”
顾莎从床上爬起,冷了一张脸望着他,低吼得打断后面更难听的话:“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非要让所有人都不痛快了你心里才痛快吗?别人乱嚼舌根,你受了气,只会到家朝老婆孩子撒是吗!”
“我不痛快,谁都别想痛快!”
火上浇油,一身戾气全成了污言秽语,几声对吼把一家老小从睡梦中全部惊醒。等到顾天明和徐素芹披了衣裳上楼,只看到了睡梦中被惊醒又被抱到房门外,此时光着脚丫站在地板上,哭的满脸通红的外孙小豆子。
徐素芹叹了口气,抱了外孙默默下楼,顾天明沉着脸在门口听了几句,最终铁青了脸下了楼,没过多久,楼下传来了关门声,屋里再次回归了安静,小豆子被吓坏了,这会子终于在徐素芹怀里安静下来,带着哭腔迷迷糊糊睡去,顾天明背过身去,望着满屋的漆黑,一宿未眠。
那次之后,丈夫没再提去温城的事,可回家的时间却一天比一天晚,偶尔没有忙到点头就睡的时候,顾莎望着儿子可爱的小脸,只觉得这是这段婚姻给自己最好的馈赠。
第二天周末没上班,儿子昨晚睡得晚,这会子也还没起,顾莎难得睡了一个懒觉,起床后只觉神清气爽,换了衣服下楼,父亲早已去了工地,母亲也已经去上班了,顾莎进了厨房,想着给自己和儿子做早餐,结果进门就见餐桌上放着一个大碗,碗里还有没喝完的面汤,面上浮着几片被辣椒油浸着的菜叶,桌子上还堆着一堆虾蟹壳和一双随意扔下的筷子,顾莎朝洗碗槽看去,不出意外的看到了还留着残渣的锅具,顾莎一颗麻木的心起了波澜,但很快就压了下去,而后沉默地收拾起来,等收拾完,才翻出包子和黄豆,开始准备早餐。
吃了早餐母子两在客厅堆积木,没一会听到楼下传来呼声,顾莎开了窗往下看,是小姑家表姐妹蒋诗和蒋书,顾莎抱了儿子下楼开门,小豆子没怎么见过这两个阿姨,认生地直往后躲。
“外婆的血压药快没了,我妈说外婆的医保卡在这,让我们两来取了去医院买点药,顺便收拾两件外套带走。”蒋诗道:“就你和小豆子在家啊?舅舅舅妈去上班啦?”
顾莎抱着儿子,领着他们往顾母住的房间走:“是啊,今天没班。”
答了话,一时又静默下来,顾莎领了儿子回客厅,蒋诗蒋书两姐妹按着顾夏荷的指引找东西,他们表姐妹平日里也不怎么来往,感情本就淡,实在也没话题聊,蒋诗蒋书两姐妹找好了东西,只说还要赶着买药给外婆送去,并不做逗留,顾莎礼貌送两人下楼,站在门口寒暄了几句,蒋诗姐妹两正要走,却见顾少华突然从楼上走了下来,双方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顾少华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扯着嘴角朝蒋诗姐妹俩点了个头,留下两个客人自己先出了门。
回去的路上,不知怎么的,蒋书满脑子都是方才表哥顾少华打招呼时露出的那一口黑黄的牙,她忍了半路,终究没忍住。
“姐,你方才看见顾少华那口牙了吗?”
“瞧见了,成日抽烟喝酒,一口牙都废了。”蒋诗道。
“他现在在做什么啊?”先头离家几年,蒋书对她这一群亲戚都不甚了解,再加上因为不待见舅舅舅妈为人,所以表姐妹们一直都很疏远:“还有顾莎的儿子,竟然都这么大了,我还是头一回见,说起来她老公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要是大马路上碰见了,也不知道是亲戚。”
蒋诗道:“他能上什么班,就他这样,谁敢用他。”蒋诗言语里并无嘲讽,更多地是怜恤,怜恤的也是顾天明夫妻两。
“听妈说,自打几年前从新加坡回来后就再也没上过班了,成日里关在家里,白天黑夜颠倒地玩电脑,抽烟酗酒,玩累了就睡,睡醒了就接着玩,肚子饿了就自己找东西吃,吃完了碗筷垃圾就那么放着等别人收拾,妈说她天天上去瞧外婆,他明明都在楼上,却从没见到过,就跟隐形的一样,年纪轻轻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跟小时候真是一点也不一样了。”
蒋书讶异:“顾天明那么要强的一个人,竟然教出这么一个儿子,按他那脾气,不应该早就把他打死了或者直接扫地出门才正常吗?”
蒋诗叹笑:“说的轻巧,再怎么一无是处也是自己亲生的,还是独苗呢,再说他舍得,舅妈肯答应啊?”
“说的也是。”蒋书了然。
“我听妈说,早几年的时候也狠打过几回,听说有一次差点弄出人命,隔壁邻居都报警了,但是也没什么用,现在父子两同住一个屋檐下,却形同陌路一般。”蒋诗道:“许是心里失望透了吧,这几年二舅其实也变了挺多,从前多臭多硬的一个人,上回外婆过寿,爸爸回来还感叹,说他主动拉着咱爸一起坐,又是劝酒又是夹菜的,说咱爸好福气,儿女出息又孝顺,想必这些年,没少被这个儿子被人戳脊梁骨吧。”
蒋书闻言冷嘲一声:“焉知不是现世报呢,想想他自己怎么对外婆的,原件有问题,复印件就好不了。”
蒋诗听她这么说,不赞同道:“人做天看,我们做好自己就是。”
蒋书其实逞完口舌之快就有些后悔了,被她姐教训了这一句也不气恼,回了一句:“知道了。”过了一会又忍不住问道:“所以顾少华在新加坡到底发生了什么呀?刚去那会,徐素芹不是还在妈跟前吹牛,说他赚了不少钱吗?”
说到这事,顾天明夫妻两一直讳莫如深,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蒋诗之所以知道,还是有一次,自己随母亲到二舅家看外婆,临走的时候,二舅妈徐素芹忽然开口朝母亲借钱,而且一开口就是10万,10万不是小数目,借钱总得说清楚由头,可徐素芹还没开口,就忽然呜咽起来,把她们母女俩吓了一跳,顾夏荷顾全二嫂的面子,支开了女儿,两人关起了房门说了许久,奈何顾天明家的隔音效果实在算不上好,徐素芹情绪又激动,音量没控制好,站在屋外的蒋诗无奈听了个全。
当年顾少华跟着他表哥郝建国初到新加坡的时候,确实打算洗心革面,也确实这么做了,开始的时候很是吃苦,也赚了不少钱,那时候出国好赚钱,顾少华不到两年的时间便存下了十来万,原本他打算再干两年,存够了二十万就回国,谁知就在一个闷热的夏天午后,一切都开始改写。
那天下午,因为忽然的断电,厂里那一批老旧的机器彻底报废,厂长骂骂咧咧地无奈通知停工一周,工人们却欢呼雀跃得三三两两离开厂房出去找乐子,就是在那个下午,咂然无事的顾少华被几个工友带去了赌场。
刚开始的时候运气特别好,一晚上赢了两万多,不劳而获了这么些钱,有几个能及时刹车收手的,自那之后,顾少华便逐渐上了瘾,隔三差五往赌场跑,中间有输有赢,但无一例外,跟绝大多数赌博的人一样,总是输多赢少,没过多久,不仅输光了赢来的钱,还把好不容易存下的十来万全部搭了进去。十来万的积蓄全没了,顾少华才忽然醒悟了过来,赌场这种地方,哪有干净的,自己肯定是着了道,他看着银行卡里个位数的存款,顿时想到了国内的父母,当下疯了般冲到赌场大闹了一场,还报了警。
“他傻了吧?!背后没点势力能开赌场?”蒋书急道。
“可不是。”蒋诗道。
顾少华这一闹,自然是以卵击石,不仅没要回钱,还被对方以滋事挑衅罪送进局子整整蹲了一个月,若不是郝建国拖了工厂老板出面帮忙作保将他捞了出来,只怕他早在里面被人打死了,他表哥把他捞出来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都还是伤在看不见的地方,后来郝建国又垫钱给他买了机票将他送回了国,但是回来之后,顾少华性情大变,较从前还要孤僻,整日里甚至不踏出房门一步,时间久了,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那会二舅妈开口要钱,是因为当初为了把他弄出来,他表哥前前后后垫了大几万,那些钱是他表哥的老婆本,后来回国要结婚,就跟舅舅舅妈说了,想把钱拿回来。”
蒋书听完静默良久,她虽然一向不喜顾天明夫妇行事为人,但听完这些,也实在高兴不起来,只感叹果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但是他也才三十出头,难道打算一辈子就这样了吗?也不说做出多大的事来,好歹先改变生活作息,活出个年轻人的精气神来,再找份工作养活自己也好啊,哪怕是去送外卖,总没要求有相关工作经验吧,不然等他爸妈老了,谁养着他?”
蒋诗叹息:“他要是能想到这一步,哪里还至于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社会很现实的,你一旦被抛弃了,想再融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他可是顾家长孙呢,但是你看看,现在但凡有什么家族活动,有人问起他吗?他在与不在,好或不好,有人关心吗?自己人尚且不关心,旁的人谁还在乎?”
蒋书回想,确实如此,顾少华就像这个家族里的隐形人,在或不在,无人在意。
“不过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活法吧,二舅舅和二舅妈现在这么拼命攒钱,就是打算将来给他取个外地女子,或者去越南缅甸非洲给他‘买个’媳妇,家里有座自建楼,日子照样过得下去。”
蒋书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买’个媳妇?21世纪,还有这种操作?!”
蒋诗叹笑:“明码标价,一个十万,女孩都会死心塌地嫁过来,在你看来这婚姻是交易,对她们来说,这婚姻是保命,什么年代都照样有活不下去的人,有光的地方怎么可能没有黑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