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噩耗
凌晨五点的医院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水房里陆陆续续排起了队,值班室的医生也开始为一天的例行查房做准备,诺大的医院大楼,唯有顶楼的太平间以及标注着“抢救中”三个大字的手术室外雅雀无声,前者是没有生命体征,后者则是等待着命运的审判。
顾秋菊已经和儿子陈武在手术室外等了三个多小时了。
陈武蜷缩着身子靠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此时正打着均匀的鼾声,许是因为姿势的原因,睡梦中仍旧不舒服地皱着眉。连日的奔波与长久的失眠让顾秋菊感到头痛欲裂,可此时也只能强撑着在手术室外等候。
手术室里的是她的丈夫,顾家的大女婿陈仲伯,前天心脏突发不适导致间歇性休克,在桐城医院初步治疗后,被连夜送来了榕城的大医院抢救,如今已经进去三个小时了,也不知情况如何,儿子陈武劝她先回酒店休息,但她满脑子都是丈夫被推进手术室前紧闭的双眼和毫无血色的脸孔,她总觉得这次的情况不乐观,即使回了酒店,她又如何睡得着,索性还是在手术室外守着踏实,她在儿子身边坐下静默祷告,希望这次也能像前几次一样有惊无险,却突然,“抢救中”三个大字灯光一灭,抢救室的大门被人从里打开,一个护士喊了一声:“陈仲伯家属”。
母子俩心脏皆是一紧,等到的却是陈仲伯的死亡通知。
2020新年即将来临之际,陈家长子,顾家长女顾秋菊的丈夫陈仲伯因心脏病抢救无效去世,享年71岁。
葬礼地址选在了陈仲伯老家“水源村”,灵堂设在了陈仲伯生前亲自督工修建的二层小别墅里,尽管临近年关,“水源村”又离桐城市区甚远,陈仲伯的葬礼却还是让“水源村”的村民领教了这位村里明星的威望与人气。
陈家顾家所有的亲戚、陈仲伯生前的战友、同事、生意伙伴、乃至村里、镇里、市里的领导,即使人未到,也都送了花圈与蜡烛过来,陈家灵堂终日灯火通明,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出殡当日,扶灵送行的人从水源村陈家一直排到了墓地前,从山下到山上,在冬日一片肃杀中拉出了一条黑线。场面之壮观,让水源村的那些老人,每当谁家办白事,都总要拿出来比对回味一番,而后再感慨一句,人中龙凤,从生到死都是人中龙凤。
要说这陈仲伯,能不能算人中龙凤不敢妄言,但若单论在水源村的声望与贡献,他排第二,就绝对无人敢称第一—至少生前如此。
陈仲伯是陈家长子,年轻的时候参军入伍,个子虽小但胆子却大,在部队荣立过多次三等功,退伍后被安排进了供销社工作,当过兵立过功,如今端的又是铁饭碗,这在四五十年前的农村,可以称得上是十足的香饽饽,那时但凡家里有个女儿的,谁没想过把女儿嫁到他们家里去,不说闺女从此吃香喝辣,连带着娘家人都有面,所以陈仲伯刚回到家乡那一阵,到家中说媒的喜婆就没断过,陈仲伯幼年丧母,父亲一人将家中七个姐妹拉扯大,这么些年又当爹又当妈,日常家中事务做主不在话下,可到了给儿子定亲这事上却犯了难,后来被那些媒婆说烦了,干脆起早贪黑躲到了山上地里图个清静,奈何陈仲伯这个乘龙快婿实在吃香,那些个媒婆碰了软钉依旧不死心,逮不到他父亲,就又缠到了他姑姑家,如此一番折腾下来,最后谁都没有料到,陈仲伯自己开口下聘,点名要娶村尾破落户顾盛的大女儿顾秋菊为妻。
说起这顾盛,在整个水源村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他出名,却是因为是村里出了名的好吃懒做。
顾盛原非水源村人,原是因其父亲的亲弟弟,他的亲叔叔到了四十几岁仍旧穷的娶不起媳妇,他的父亲才将他过继到了他叔父名下,自此搬到了水源村。后来他叔父又为他从族中娶了个童养媳,就是顾老太太姚氏,从此也便算是在水源村正式安了家,婚后两人搬进了村尾的茅草房,开始单独过起了日子。
刚成婚的时候,这顾盛还算勤快,跟着同村的一班年轻人到处给有钱人家雇工,出海捕鱼,也攒下了些钱,可做了三四年,便渐渐喊起了苦,出去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后来他叔父在一次海上事故中不幸遇难,顾盛继承了那一笔赔偿金,外加他叔父生前留下的几分薄田,便彻底结束了外出打工的日子。
按理说,手上有地兜里有钱,若是再四体勤快些,这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可这顾盛,却开始整日里酗起酒来,而后又在酒桌上认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瘾君子,不久就将他叔父用命换来的那笔钱输了个精光。钱没了,酒瘾赌瘾却还在,顾盛兜里没钱,就开始伸手四处借。起初村里人看在他叔父的面上,还会五毛一块地借,但那时候农村人日子都清苦,再看他分明是个无底洞,时间久了便没人再愿意搭理他,顾盛吃了闭门羹心里憋屈,酒瘾赌瘾一上来,便拿妻子撒气。姚氏在顾家当了十几年的童养媳,嫁了这顾盛统共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便从此开始了几十年的精神肉体双重折磨,那时候的女子学的是“三纲五常”、讲的是“三从四德”,哪里知道这叫‘家庭暴力’,更不会有什么妇联的人会因为丈夫打妻子而站出来说话,也没敢去想还有离婚这条出路。打的最狠的一次,顾盛直接一脚踹在了妻子怀孕八个月的肚子上,致使小儿子顾天宝早产,险些丢了性命,后来命大活了下来,身子骨也总比其他几个孩子差些。于是在别人家前前后后搬进砖瓦房的时候,他们一家七口仍旧挤在夫妻两结婚时住的茅草屋内,顾老太太便是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白天埋在地里,夜里借着月光做针线活,外加四处赊账,含辛茹苦地把五个孩子拉扯大,每天夜里闭眼前,隔天早晨睁眼后,都在为一日的生计而发愁,这样的日子一直到长女顾秋菊嫁给了同村同样‘有名’的陈家长子陈仲伯后才出现了转机。
陈仲伯起初说要娶顾家长女顾秋菊,莫说村里人,饶是陈家人也是十足的意外,意外之余,便是深深的担忧,头一个原因,便是因为两人年龄上的差距。那时候陈仲伯因为读书晚,后来又当了几年兵,回来的时候已经28岁,这个年纪在六七十年代的农村,已经算是十足的大龄未婚男青年了,而此时的顾秋菊才18岁,花一样的年纪,皮肤白净,长相清秀。顾家穷的家喻户晓,陈仲伯却上赶着要娶顾家的女儿,村里那些没能把女儿成功嫁到陈家的人在确定了这个消息不是空缺来风后便调转风向说起了风凉话,都道这陈仲伯是贪恋美色,早晚有后悔的的一天,放眼整个水源村,发自内心赞同这门婚事的,恐怕也只有顾盛一人了,有道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从前的泼皮无赖破落户顾盛如今摇身一变,即将成为‘干部’岳丈,平日里走在路上,头都要比从前抬高三分,逢人便说女儿要高嫁做官太太,哪里还管个别人背后议论那么几句‘卖女求荣’。
且不说这陈仲伯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娶的顾秋菊,也不管街坊四邻如何风言风语,两人最终还是成了婚,婚后陈仲伯便带着新婚妻子走马上任,到了县里供销社上班,夫妻两虽然年龄差了十岁,却相敬如宾,把日子过得安安稳稳,婚后三年抱俩,有了一儿一女。再后来供销社解体,给所有人办了提前退休,陈仲伯胆大心细,积极顺应时代潮流下了海,不过两年,便在桐城盖起了小洋房,一家人正式在城里定居了下来。再后来陈仲伯生意越做越大,虽然中间也栽过跟头,但毕竟家底厚,这么些年,桐城置了几处房产,老家盖了别墅,还为家乡修码头修路,招商引资推动家乡发展,成了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即使后来国家新农村建设,农村面貌焕然一新,家家户户都筑起了二层水泥房,陈家的大别墅依旧是水源村至今无人能超越的地标性建筑,激励着一代代的水源村人远走异乡开创事业,梦想着有朝一日也能如他一般荣归故里。
常言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陈仲伯自己日子过得红火,自然不会忘了拉扯自家兄弟及妻子娘家一把,自家兄弟自不必说,陈仲伯对于妻子顾秋菊一家的帮扶,在整个水源村也成为人们称赞他心善孝顺的最好证明。顾秋菊是顾家长女,下面还有三个弟弟一个妹妹,最小的妹妹才刚满6岁。
大弟顾天德十五岁,五岁时走了父亲的老路,过继给了族里娶不起亲的叔父做了儿子,十岁便辍了学,跟着叔父出海捕鱼,与原生家庭几乎没有什么来往,偶尔接济一些卖剩的海货,也得是征得他叔父同意的。二弟顾天明十三岁,读完了小学,便因为家里交不起几块钱的学费辍了学,在家里帮母亲料理田间土地,农闲时就给别人打短工。三弟顾天宝十岁,正上小学四年级,顾盛对于小儿子花钱上学一事一直十分不满,奈何学堂的老师来家里夸了几次又劝了几次,顾盛面上过不去,便也骂骂咧咧继续供着,至于小妹顾夏荷,未出嫁时,几乎是顾秋菊一手带着的,都说长姐如母,顾秋菊对这个小妹再心疼,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目不识丁,寒冬腊月里跟着她溪边洗衣裳,一张小脸冻得通红,夏日炎炎里炉边添柴烧饭汗流浃背,他们这样人家的女儿,活着有口饭吃便是最大的恩典,又怎敢奢望跟几个弟弟一样读书识字,所以嫁给陈仲伯后,在丈夫的支持下,顾秋菊便开始为这一大家子弟弟妹妹的出路盘算了起来。
顾秋菊先是将二弟顾天明带到了县城,又通过丈夫一个转业后的战友找到了一个人品手艺都靠得住的土工师傅,将二弟顾天明送了过去,跟着他学手艺。那时候的学徒日子苦,不仅没有工钱,还得跟着师傅四处接活,但顾天明二话不说,当晚便收拾了两件衣裳跟了师傅去,原生家庭的困苦让他拥有极强的自尊心,他跟着大姐出来,就是不想一辈子都困在水源村那个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茅草屋里,学了手艺就有立身之技,有人的地方就要建房,他就不怕没活路,等挣了钱,他就能回到水源村,将家里的茅草屋变成水泥房,让母亲和弟弟妹妹再也不要一下雨就三跟半夜连个睡觉地方都没有。
安顿好了二弟,接下来便是三弟和小妹,两人年纪还小,读书识字才是正事,顾秋菊便明里一道暗地里一道地往家里寄钱,因为知道父亲的德行,顾秋菊更多的时候是将钱偷偷地塞给顾母,而顾盛其实也知道,但是因着自己兜里有余钱,整日酒足饭饱,故而也并不多说什么,自从与陈家结了亲,顾盛也渐渐惜面了些,左右学费也不用自己掏,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让小儿子和小女儿继续读书,只可惜后来几年陈仲伯生意场上不太顺,再加上自己又添了一双儿女,顾秋菊能力有限,便只供弟弟顾天宝读到了大学。顾天宝大学毕业后,先是跟着姐夫陈仲伯学做生意,后来结了婚,夫妻两自己开店,店面的租金还是陈仲伯夫妻两掏的钱,一租就是五年。而小妹顾夏荷读到二年级便辍了学,整日里跟着母亲做活计谋生,再大些便到自己家中帮忙自己带孩子,自己也不过是半大的孩子,却为了活着连个饱觉都睡不成,再后来顾老太太中风卧床多年,也都是小妹顾夏荷费心费力照料,顾秋菊每每想到这些,都觉得自己亏欠这个妹妹良多,可她为这个家已然做的够多,操的心比她们那个只管生不管养的父亲都多,她的弟弟妹妹又怎么会怨她给的不够呢?所以顾家兄妹几人能有今日的光景,大姐顾秋菊和姐夫陈仲伯功不可没,姐夫做到这个份上,也值得这些姨舅一份敬重。
是故在陈仲伯的葬礼上,顾家兄妹几个回想起当年的恩情皆是眼含热泪,那份不舍,倒是比亲爹顾盛去世那会真切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