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难平

顾天明今年56岁，妻子徐素芹53岁，两人20岁结的婚，婚后育有一子一女。

在外人眼里，夫妻两勤劳肯干，靠自己的双手在城里盖起了四层小房，膝下有儿又有女，凑了一个好字，是最令人羡慕的四口之家，随着孩子渐渐长大参加工作，日子也是越过越有盼头。

曾经的顾天明也这般觉得，虽然日子苦些，可是只要儿女争气，自己也总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可是有时候，老天爷就是这么不开眼，他这大半辈子好强苦干，最后却养出了一个好吃懒做的儿子，自己半截身子入了土，还得为这个儿子愁白了头。

顾天明的儿子顾少华今年33岁，失业在家近6年。

顾少华高二没读完就觉得读书无趣退了学，起初跟着父亲在工地学水泥手艺，结果做了不到半个月就受不了起早贪黑干重活的苦半途而废，转而去理发店当起了学徒，理发店不用风吹雨淋，也不用扛几十斤重的沙子水泥，顾天明夫妻两以为这个活计能长久，结果不到两个月，顾少华又以成天只能给人洗头，学不到东西再次离职。徐素芹起初有些生气，但当看到儿子那双被洗发水染发剂泡的脱皮红肿的双手后，便又再次心软了下来。

这之后，顾少华又尝试过许多工作，酒吧服务员、地产置业顾问、超市理货员等等，无一不是半途而废，最长的一份工作也不过坚持了一年。就这样浑浑噩噩过了几年，失业间隔期的时候没有收入，顾天明夫妻两还倒贴过几次生活费。这些都还不是最坏的，最令顾天明夫妻两生气的，是顾少华学会了抽烟喝酒，并且开始沉迷打游戏，经常玩到深更半夜，第二天起不来，就翘班旷工。

夫妻两知道后痛心疾首，他们听了太多小孩子因为沉迷网络游戏最后断送前途的案例，顾天明一生要强，全靠自己双手起家，娶妻生子，盖房添瓦，他的儿子，决不能丢他的脸，于是在顾少华又一次因为通宵玩游戏丢了工作后，顾天明不顾妻子的阻拦，抄起了墙上的厚纸板挂历，卷成纸棍，将正在虚拟游戏里奋勇‘激战’的顾少华劈头盖脸地打了一顿，并将电脑显示器砸的粉碎。那一顿毒打后，顾少华在床上整整躺了一个星期，恢复后不再碰烟碰酒打游戏，人也较从前精神了许多，只是话越发的变少，父子两连着一个多月没说话。徐素芹看在眼里，一半心疼一半宽慰，一心期盼经此一事，儿子能够痛改前非。

这件事过去个把月后的一天，顾天明起了一个大早，换了一身压箱底的衣衫，又将女儿顾莎过年时给自己买的皮鞋翻了出来，提上前一天就准备好的一袋烟酒便出了门，直到临近晚饭时间才回到了家。

徐素芹当天上早班，早些时候到了家，这会子正在厨房准备晚饭，见丈夫一身干净衣裳又满身酒气，忙问今天去了哪，顾天明却不答，只交代了句晚饭好了叫我，便转身上楼拿了换洗衣物去洗澡。

吃晚饭的时候，顾天明宣布了一件事，要让儿子顾少华下个月跟着他表哥郝建国去新加坡务工。

消息宣布的太突然，又是要背井离乡到国外，徐素芹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女儿顾莎倒是十分赞同，顾少华听完沉默半晌，一顿饭快吃完的时候忽然坚定道：“爸，我去，我听说表哥这些年在新加坡赚了不少钱，我这回跟了他去，不会再给你和我妈丢脸。”

顾天明几乎欣慰地掉下泪来，端起酒杯仰头喝下，也将泪意一起压了下去：“你表哥在新加坡做的是正当营生，在工厂给人干活，爸打听过了，虽然苦了些，但是绝对安全，你就当出去见见世面，也给我和你妈争口气，苦几年攒够老婆本，再回来安家立业！”

泪水自脸颊滑落，那一刻，顾少华觉得自己仿若新生，似乎也终于透过朦胧泪光瞧见了父母脸上岁月的痕迹，以及这么些年的自己有多荒唐。

那时候他是真的想过浪子回头，重新来过的。

可是一年半后，顾少华不仅没能兑现自己的承诺，还在表哥郝建国的责骂声中灰溜溜得回到了家，与此同时带来的，还有6万块钱的负债。

起初刚到新加坡的时候，顾少华洗心革面，跟着表哥郝建国全身心泡在了工厂里，半年后变成了厂里的熟练工，还存下了小几万的存款。存满第一个五万的时候，顾少华对着银行卡上的数字笑到失声痛哭，这么些年，这是第一次，他凭自己的双手赚到了这么多钱，也终于知道了父母的不易，顾少华心中喜悦，同时也有了更大的盼头，他想，等他攒到了10万块钱，他要将钱全部取出来，然后换成现金背回国，放在他爸妈面前让他们瞧瞧。

如果没有后来的变故，顾天明曾想，再过个两年，就让妻子辞掉超市两班倒的工作，在家好好休息，帮女儿带带外孙，而自己再干个几年，到了60岁也退休，学学邻居含饴弄孙，享享天伦之乐。可是他没想到，他一辈子要强，最后却被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儿子丢尽了脸面。从前背地里，自己还得意过弟弟顾天宝有儿无女不如自己儿女双全有福气，笑话小妹顾夏荷穷困潦倒还生了三个孩子，可现如今，别人家的儿女个个争气，他却永远也直不起腰杆了。

浑浊的泪水从顾天明干涩发红的双眼中滑落，他扯起衣裳前襟一把抹去，掏出最后一根烟抽完，望着尘土飞扬的工地，没了从前收工回家时的心情。

不，他还有女儿蒋莎，还有可爱的外甥小豆子，小豆子每天从幼儿园放学回来，就会一把扑到他跟前亲亲热热得喊他外公。

可惜只是外公，顾天明想，若是有人喊他爷爷，该有多好。

顾天明到家的时候已将近晚上七点，他把摩托车停好，从车尾掏出一条毛巾，拧了一把水将车身上沾染的尘土抹去，又将头盔固定好，这才踱步上楼。

外孙小豆子今年五岁了，已经会自己用儿童碗筷自己吃饭，看见外公回来，兴奋不已得从椅子上翻身下来，嘴里奶声奶气得喊着外公，拉着他的手就往餐桌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将顾天明的大手一甩，冲着他妈妈大喊：“妈妈，外公偷偷抽烟，臭臭！”

顾天明被他这么一喊红了老脸，离了餐桌径直往三楼卧房走去，简单洗漱换了衣服才敢下来。

厨房里只剩下女儿顾莎在收拾碗筷，看见父亲走进来，便将提前盛好保温的饭菜端了出来，拿了筷子汤勺递给他爸道：“爸，赶紧吃饭吧，再晚饭菜该凉了。”

顾天明应了一声，坐到桌旁默默吃了起来，半晌，忽然问了一句：“浩轩还没回来?”

顾莎洗着碗筷的手顿了顿，淡道：“还没，说是今晚公司开会，不回来吃了。”

“哦。”顾天明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前两天碰到一个从前在一个工地的工友，他儿子也是开出租的，我跟他打听了一下，说一个月能赚万把块呢，浩轩这两个月怎么样？”

顾天明言语状似不经意，可顾莎却明白他的刻意，她虽心中烦闷，却不想让父母跟着操心，便笑道：“还行吧，浩轩才开了两个多月，有些路还不是很熟，等再过端时间，路况熟了，应该会更好些，爸，你别光顾着吃饭，多吃点菜啊。”

顾天明见她故意把话岔开，也不好多问，道了声：“好”，继续埋头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