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和解

魏家觉得自己活了三十年，也就他妈和蒋书让他这么心疼过，他懂她的愧疚，懂她的恐惧，他见识过她坚硬的外壳，也看见了她柔软脆弱的内里，她就像一只小刺猬，那些刺曾经让他疼过，但却仍旧忍不住想要无限靠近。

“我接受你的道歉。”魏家吻她眼睛，声音又低又温柔：“圣经说：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我们将会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所以在我这里，你不用自我期许太高，也不用去揣测我怎么看你，我们选择接受彼此为自己的另一半，一定是接受彼此的全部，我拥有你的优点，就要接受你的不完美，这很公平，其实你也一样，你也会包容我那么多的缺点和不足，对不对？”

“可是我觉得你很完美。”蒋书看着他认真道。

“那可太吓人了，我必须要让你认识一下真正的我，趁着我们还没结婚，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魏家有意逗她，状似惊恐道。

蒋书终于被他略显夸张的表情逗笑，整个人放松下来，往他肩膀靠了靠，头埋在他胸前，嘶哑着问了句：“那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

魏家把那一沓钱从她手里拿走，装进红包袋里，又放回她包里，接着拿纸巾给她认认真真擦了擦脸和手，边做这些边问她道：“你喜欢竞技体育吗？”

“喜欢。”蒋书道：“我喜欢看乒乓球、花滑、游泳，最近追‘莎头’呢。”

魏家闻言笑了一声，点点头道：“嗯，那看这三个比赛的时候，哪一个让你最紧张？”

蒋书认真想了想，回了一句：“乒乓球。”

“为什么是乒乓球？乒乓球是咱们国球，这么些年就没输过，要不是奥委会修改了规则，前三都是咱们的，正常来说，不是应该看起来最没负担吗？”魏家循循善诱。

“不。”蒋书摇摇头：“就是因为一直以来的战绩太耀眼了，所以压力才更大，花滑或是游泳项目要是拿了第一，那是进步了，所有人都会夸他们为国争光了，创造历史了，但是乒乓得第一，就好像理所应当，理应如此，哪天没得第一，就会被骂千古罪人了，所以他们压力更大，这么多竞技体育里，其实大家给他们的包容度是最小的，乒乓球运动员的心理压力也更大些吧。”

“嗯，你分析的很对。”魏家摸摸她的头。

“虽然这么说有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嫌疑，但是某种意义上来说，在结束上一段婚姻之前，我一直是其他人口中‘别人家孩子’的存在，我觉得自己只是在做好自己的事情，但是一直被夸，一直被当成功案例做宣传，时间久了，自己也就习惯了，习惯做什么事情都受到肯定与表扬，习惯了别人或赞许或羡慕的目光，习惯了生活好像一直这么顺风顺水，这样的结果就是当我有一次没有做到别人觉得最好的时候，受到的质疑和批评也会比其他人更多更猛烈，甚至让我怀疑自我。”

“跟我前妻离婚，以及从BJ回到榕城工作，在做这两个决定的时候，其实我并没有去想太多，只是遵从自己的本心，可是当事情朝着我所期望的方向顺利发展后，周围人的质疑和不理解，曾经也让我一度迷茫过。”

“在BJ的最后一段时间，整个医院，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在传我的事情，说我飞升失败、说我一只脚踏入上流社会半中途又被踹回来、说我骗婚被揭穿被流放，更有甚者说我是那方面不行导致夫妻关系不和谐才被离婚……真是说什么的都有。”

魏家是用自我调侃的语气带笑说的，蒋书却一点都笑不出来，这是他第一次跟自己说以前的事情，蒋书以为那只是两个人之间结束了一段关系的私事，没想到会被这样无限放大，被摆在明面上，成为众人恶意揣测戏笑的谈资，她有些心疼地握紧魏家的手，换来魏家安抚的回握。

“听多了我也会问自己，是不是可能有更好的处理方式，是不是自己的决定做的太着急了，不过无关紧要人的评价还不足以太影响我，真正让我难受的，是老师的态度。”

“那时候出于对她的尊重，也是不想让老师在短时间内连续遭受打击，我并没有把我们真正的离婚原因告诉老师，只能用性格不合这样的借口去搪塞，尽管并不认可，但是老师仍旧尊重我们的决定，只是到底还是对我失望了些，但是他是一个很称职的长辈和领导，即使我们没有了岳丈与女婿这层关系，但是我们还是师生，是同事，工作上，他仍旧一如既往地支持我，直到我提出要回榕城工作。”

“我从本科到博士，一路都是他带出来的，他只有一个女儿，所以视我如学生更似儿子，也一直把我当成未来的接班人在培养，所以当我提出要回榕城后，他先是勃然大怒，BJ有他在，有更多的机会更大的舞台，不论是对我，还是对医院，留在BJ，都是效益最大化，回到榕城可以说天差地别。但是短暂的愤怒之后，他就开始自责了，他觉得我是因为离婚的事情，所以才想离开，有次还特意把我喊到家里，跟师母一起给我做思想工作，甚至怪自己当初搭错了线耽误了我，还说如果我不想在现在的医院上班，他可以引荐我去BJ其他医院，他的学生遍布全BJ最好的医院，以他的威望，以我的能力，转院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情，但是我回榕城，并不是因为这些，所以只能拒绝。”

魏家说到这，表情有些黯然。

“那时候老师看我的眼神，真的让我挺受不了的，失望、自责、惋惜、隐忍……也是那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原来并没有自己想象的洒脱与坚定，我其实很在乎别人的目光，尤其是自己敬重的人的看法，事后我也问过我自己，是不是一定要回榕城，作为一名医生，不管在哪，一样可以治病救人，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非要让自己去走不好走的那条路。”

“包括后来回到榕城后遇到你，发现自己对你的感情后的不自信、确认关系后的患得患失，主动权交出去后的畏手畏脚，这些都让我认识到，我不仅在意别人的目光，甚至不敢正视自己的内心，那时候我才真正知道，其实并不是我足够优秀，只是因为我比别人更幸运一些，晚了很多才尝到了被否定的滋味。”

“所以小书。”魏家看着蒋书的眼睛，目光沉静又坚定：“没有人是完美的，我一样不够洒脱、不够通透、不够勇敢，眼目的情欲、肉体的情欲、今生的骄傲，我一个都没能真正放下，但这也是我，真正的我，你会因为我的这些不完美，就不要我吗？”

“当然不会！”蒋书答道，心里想的是我喜欢还来不及呢。

魏家显然很满意她的回答与态度，嘴角压不住的上扬，握起他的手放到唇边亲了下手背，望着她笑道：“现在的你在我眼里也很好很好。”

所以，可以跟过去的自己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