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家人

姐妹两一路聊天，时间过得到也快，买了药送到了顾天宝家，又陪着顾母说了会话，两人到家的时候饭菜都已上了桌，一家人跟孤身一人在榕城的蒋礼视频连线边吃边聊，蒋书隔着电话望着视频那头精神十足的蒋礼，不知怎的，又忽然想起了顾少华，或许曾经的顾少华也这般少年意气过吧，毕竟肉体凡胎，谁没想着好呢？

只余叹息，还有庆幸。

期间蒋礼问起外婆身体，蒋书顺着话，把今天见顾老太太时的事提了一嘴。

“人精神了很多，还跟我们两说了好一会话，她说小舅家有电视看，有熟人陪着说话，小舅妈又孝顺，每天都要进来看她一眼，住的别提多舒服呢。”蒋书道：“舒服就舒服，又要埋怨大舅大舅妈两句，这要是被听见了，或者是保姆出去传，哪个听了心里会舒服。”

视频那头蒋礼听了却道：“管他们是真孝顺还是做面上功夫，外婆开心就是了，都这个岁数了，还顾虑那么多干嘛，把自己活开心就是了。”

说完蒋礼又问起父母身体，叮嘱了几句不要太累，话锋一转说到五一回家要吃什么菜，顾夏荷赶忙催蒋孝林拿了纸笔记下，蒋礼左一句妈妈做的小龙虾比外面买的还好吃，右一句想到妈妈做的多宝鱼就直流口水，把顾夏荷哄得喜笑颜开，盯着蒋孝林一道一道记清楚，仿若接了一个大工程，生怕漏了哪道菜儿子回来吃不着，就这样热热闹闹，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过了清明天气渐热，这几日尤甚，到了夜里忍不住开空调，一人一间属实有点浪费，蒋书便索性拿了枕头跑到蒋诗房间同塌而眠，她们姐妹俩大小就亲，躺在一起便是聊不完的话题，从顾老太太聊到母亲，又聊到了蒋礼，蒋书想起中午蒋礼那番话，不禁慨叹自己这个弟弟并不像自己想的那般少不更事。

蒋诗听了笑道：“咱妈早说过，咱家最简单的就是你，看着精明，实则简单，在外边的时候装的还成，在家里，什么都写在脸上。”

蒋书不服气：“我那是不为难自己，怎么想怎么说怎么做，简单舒服，蒋礼这两年吧，确实懂事了些，但是还是小孩子心性，他生活简单，也没受过什么大挫折，所以还是不懂大局为重，你想想上回买房的事情，后来要不是咱妈出马做通了思想工作，最后还指不定怎么着呢。”

蒋诗听完却道：“说起这事，还真是咱们冤枉他了，上回咱妈跟我聊起这事，还欣慰地抹了两把泪呢。”

“什么意思？”蒋书道：“那会子我跟他堵了气，后来一直没去问那晚妈是怎么做通的思想工作，你不说，我都忘了。”

“要不说你气性大呢，老蒋形容的没错，你就是火柴棍，一点就着哈哈。”

“你再说我可挠你了啊！”

眼见着就要恼羞成怒，蒋诗也不敢继续开玩笑了。

“那晚咱妈问蒋礼为什么不愿意买房，心平气和地把她和爸想买这套房的理由给他分析了一遍，咱妈说，买房不是为了面子，是希望在榕城有个属于自己的家，不想让咱们像小时候那样，租在别人的房子里寄人篱下，将来蒋礼结婚，也得有套房，否则谁家愿意把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送到咱们家来吃苦，就算大人能克服，等将来蒋礼有了小孩，难道也带着孩子四处搬家吗？所以她才要趁着现在和咱爸还能干得动咬咬牙把房子买下来，他们没本事，只能先付个首付，剩下的，让蒋礼辛苦些，帮着他们慢慢还。”

“咱妈说话真有水平。”蒋书半真半假道：“听得我眼泪都要出来了。”

蒋诗笑：“咱妈啊，就是可惜了小时候家里太穷，又是女孩子，没机会读书，不然咱爸都说她能当个女博士。”

当晚母亲一番话同样让蒋礼当下便红了眼眶，他心里怎会不明白父母是为了自己，若没有父母帮忙付了这首付，只怕再过十年，甚至是二十年，自己都未必能在榕城买上房。

“爸妈，你们赚钱不容易，我爸今年也五十了，成天风里来雨里去的搬重货，您也是，又要工作，又要家里外婆两头顾，平日里疼痛就没断过，咱们不像城里人，退休了有退休金，等到哪一天干不动了，就是回家吃自己，这房子不买，你们兜里揣着这笔钱，就不用非得去干最累脏的活，万一有个三灾八难，也有应急保命的钱，等到老了实在干不动了，还能拿去养老，可是一旦这房子一买，不仅你们这些积蓄都得搭进去，就连我也会被每个月几千块的房贷套牢，我才刚毕业，工资本来就不高，每个月扣除房租水电伙食费，现在甚至没有能力独立还贷，还得你们帮我，这万一家里出点事情，我就真的是一点忙都帮不上了，真到了那时候，我得多难受！我年轻，可以吃苦，但是我不想您跟我爸吃了大半辈子苦，好不容易熬到我们三都出来工作了，还要为了我继续吃苦，所以我想再等几年，等我工资高些，有点积蓄有点能力的时候再来考虑这个事情。”

蒋书听完静默良久，压抑住眼里鼻间泛起的酸意道：“好小子，也算爸妈没白疼他。”

“是啊，爸妈也说，听他这么说，再苦再累都值得。”蒋诗道。

“希望他能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平日里好好孝敬爸妈，不要以后娶了媳妇忘了娘就行。”蒋书调侃道。

蒋诗笑：“他哪敢，他要真敢，你这个二姐第一个不答应。”

“那是自然，那可是我亲爹妈！”蒋书道，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又道：“蒋礼也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爸妈又不是他一个人的，还有咱们两呢，真急用钱的时候，我们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蒋诗闻言道：“其实爸妈想的比谁都清楚，那时候买房子，咱爸就说过，这房子买了，只要咱两还没出嫁，那就永远有权利住，但若是出嫁了，这房子就是蒋礼的，所以不管是首付还是贷款，都是他们和蒋礼的事情，不会要我们两一分钱，等他们老了，病了，也主要靠蒋礼，咱们两要是有能力，就帮衬着些，要是自己日子也难，他和咱妈绝对不会再连累我们。”

蒋诗说道一半鼻头泛酸，眼眶中有热意上涌，她静静停了许久，等到终于压抑住喉间的颤抖，才又继续道：“我那时候听完这些话，心里就特别难受，蒋书，你说咱们家这么些年，一直都是一家五口，一直都是，怎么我们好不容易长大了，父母变老了，眼看着就不是了呢。”

儿女大了，父母老了，一个大家最后会演变出很多个小家，然后最后待在原地的，仍旧是当初组建了家庭的那两个人，朱颜绿鬓转眼白发苍苍。

低低的啜泣声响在黑夜里，并未惊扰已沉睡的人，也未影响还未成型的梦，无人出声，也无人刻意压抑，直到堵在心口的酸意褪去大半，蒋书终于开口。

“不会的，只要爸妈在，我们的家就永远在，我们三个不是顾天明顾天宝，爸妈也不会像外婆这样，我不管蒋礼将来孝不孝顺，反正我一定会好好照顾爸妈，打小我就明白，家里有弟弟，未来这些家产都是蒋礼的，跟我们没关系，但是我从来不会不舒服，亦或是觉得爸妈重男轻女或者偏心，这种生儿子才叫传宗接代，养儿才能防老的观念传了几百上千年，我们不能要求活在他们那个年代的人不被这种观念束缚，但是爸妈从来没有因为我们是女儿就剥夺我们受教育的权利，或者牺牲我们供给蒋礼，这些远比物资的供给更重要，从小到大，蒋礼有的我们也都有，所以我没有理由不去孝顺爸妈，房子也好，钱也好，这些东西，想要我会靠自己的本事，相反，只要是咱们家的东西，不管是房子还是钱，不管留给谁，我都高兴，你和蒋礼要是出息又孝顺，把爸妈照顾好，我比爸妈都高兴。”

蒋诗在黑夜中点头，似是意识到蒋书看不到，便像小时候那样拉过她的手轻轻捏她的掌：“嗯，其实很多道理，真的是长大了才慢慢想通的，就好比妈照顾外婆这个事情，以前我也气，总觉得几个舅舅不明事理，妈又大包大揽，最后累着自己不说，稍微出点状况还里外不是人，后来也就想通了，妈总说，不管他们怎么样，她这个做女儿的，一定要把外婆照顾好，其实就跟你刚刚说的一样，我们心疼咱妈的时候，她不也是在心疼她的妈妈吗？都一样。”

“这都是什么，这都是什么啊！用亲情打败亲情吗？！你这个该死的古拉拉黑暗之神！”蒋书觉得再不借口发个疯，她明天的眼睛就绝对见不了人了，蒋诗被她逗笑，结束了这个话题。